文华殿这场辩经，持续了几乎一整天，等朱由校出了文华殿殿门的时候，天色都已经见黑。
“厂臣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明日宣朱统饰觐见，朕有些话要和他说。”
“是，皇爷，老奴记下了。”
……
黄立极他们几人回到文渊阁，也都没急着下值回府，而是聚在一起，议论着方才朱由校那番话。
“元辅，陛下这是……”
张瑞图全程都没怎么说话，这个时候终究还是忍不住了。
黄立极捋须道：“就像在殿中所说那般，此事莫要再议论了。”
“新学说还不完备，过早传扬出去于家国无益。”
张瑞图闻言，忙是自辩道：“某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某的意思，不是说宫里崇尚公羊、法家管仲那一套吗？”
“怎得还研习起气学和理学来了？”
这是不相信那番话，是朱由校自己想出来的。
而经他这么一说，几位阁臣也都起了疑心。
王在晋幽幽道：“近来，那朱统饰常去西苑，这所谓的理气相合是不是他说的？”
“不对，某怎么觉得，陛下今日所说，怎么颇有当初罗整庵和王浚川的意思呢？”（罗钦顺和王廷相。这两天看明朝的儒学流派，中后期后当真是百花齐放，思想极为活跃。上承两宋，下启清初。可惜了）
咱们的榜眼阁臣施鳯来，率先发现了问题。
“罗整庵？王浚川？”
几人也都皱眉沉思。
袁可立想了想道：“羽皇说的有理，陛下今日所言，还真有这两人那套气学的说辞。”
“好了，好了，宫里也没打算大肆传扬，终究是一家之说。”
几位阁臣背后嘀咕皇帝，着实是不像样子，黄立极赶紧出言打断。
……
李之藻府邸，后院花厅。
徐光启、孙元化和李之藻三人，尽皆相对无言。
管家悄步进来，小心翼翼道：“老爷，膳堂那边都准备好了。”
李之藻闻言，从深思中惊醒，抬头对徐光启、孙元化两人道：“玄扈先生、初阳，还是先用饭吧。”
“龙先生和邓先生都安排妥当了？”
徐光启的声音有些嘶哑。
李之藻点头道：“安置在跨院了。”
徐光启点了点头，长叹一声道：“理驭气化万物，呈万象。”
“老师，莫要再想了。”
“陛下用气理来解释万物的规律，那气和理又是从哪里来的呢？”
孙元化还是有些不死心。
李之藻皱眉道：“别管气和理是从哪里来的，至少世人都会相信气理，而不会再信主。”
徐光启微微颔首道：“振之说的不错，气学也好，理学也罢，亦或是陆王心学，如果听闻陛下今日那番话，虽然会有微词，有反对，但却不会再信天主。”
“陛下不是不让传播吗？”
“今日不传播，明日不传播，后日呢？”
教育完自己学生，徐光启起身道：“还是先去用膳吧，稍后问问两位先生是打算留在大明，还是返回濠镜澳或是吕宋。”
“老师，我们呢？”
“是弃孔孟，尊天主，还是……”
“唉……”
听到孙元化这个尖锐的问题，徐光启又重新了坐了回去。
“老夫只是见泰西之火器犀利，想要借他们的火器，以及操持火器的兵士，为大明平定祸乱，但如今……”
“若朝廷当真禁绝西洋教在大明传播，濠镜澳的西洋人还会答应提供火器和兵士吗？”
直到现在，徐光启都还在坚信，西洋人的火器可以帮助大明。
李之藻却道：“玄扈先生，关于此事，陛下或许已经有了主意，不然也不会钦点初阳、王良甫他们进京，专司火器、奇器革新。”
“那还是要向西人学习，不然如何革新？”
“但现在出了这等事，西人恐不会再教授。”
人呐，上了年纪，就会如此的执拗。
见实在说服不了对方，李之藻干脆也不劝了，转而再次开口道：“先用膳吧，用过晚膳再去跨院见见两位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徐、孙两人起身，随李之藻出了花厅。
待三人用过晚膳，便结伴来到了李宅的东跨院。
此时的龙华民和邓玉函，已经洗漱干净，换上一身崭新的道士袍服，用过晚膳，正坐在正堂饮茶。
看到李之藻三人进来，二人赶紧起身，龙华民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，对三人道：“感谢主，能让我再次体会到自由的感觉，也感谢你们，雷奥、保罗、依纳爵，你们那都是主最虔诚的孩子。”
“龙先生，请坐吧。”
“雷奥，保罗，依纳爵，我想和你们说一个不幸的消息……”
看了眼邓玉函，龙华民继续道：“我可能要返回濠镜澳了。”
“你们的皇帝不允许我们在大明传教，教会是不会答应让我们继续留在大明的。”
听龙华民这么说，虽然心里早有准备，但徐光启三人还是满心的不舍。
“龙先生，难道就不能留在大明，等待皇帝陛下改变主意吗？”
孙元化想要让两人留下。
龙华民笑着摇摇头道：“依纳爵，我的孩子，你该明白的，你们的皇帝一向是金口玉言。”
“他们的旨意，是不会轻易改变的。”
“当初神宗皇帝在世时，朝廷也曾下旨禁教。”
孙元化没说透，有些事你可以做，但不能堂而皇之的说出来。
龙华民再次摇头道：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龙华民没敢说你们的皇帝，对我们太过了解，想要劝说他同意允许西洋教传播，难如登天。
徐光启微微颔首道：“那两位先生先在京城休养一番，待过些时日，某和你们一起南下。”
“保罗，我要留下。”
邓玉函这话，让几人皆是一愣。
“邓先生……”
“是的，保罗，我愿意留在京城。”
邓玉函再次确认道。
见徐光启三人都看向自己，龙华民道：“特伦修斯会留下来，或许……或许会迎来转机也说不定。”
显然，在去和留这件事上，龙华民和邓玉函两人之间是有分歧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