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是，特伦修斯，你留在大明，如果不能继续传教的话，教会那里恐怕不能再给予你资金上的支持。”
龙华民还是想劝邓玉函和他一起离开。
在他看来，这次大明禁教和之前很不一样，之前或许还可以在徐光启等人的保护下，私下进行传教。
但如今，显然很难再做到了。
邓玉函却和他的想法不一样。
盖因两人的出身就完全不同。
龙华民是纯粹的教士，他毕生都致力于传播西洋教。
而邓玉函不是，他先是一名学者，然后才是一名传教士，在入教之前，他就已经是神罗着名的学者。
他的重心从来都是纯粹的科学研究，而不是传播西洋教。
从根子上说，他倒是和徐光启有些像。
李之藻听邓玉函说要留在大明，心下高兴的同时，又有些担忧道：“邓先生如果留在大明的话，那自然是极好的，先生在大明的花用……”
看了眼徐光启和孙元化两人，李之藻继续道：“我等可以资助先生。”
“但，还有个问题，陛下已有明旨，严禁我华夏的典籍文字出海。”
“你日后再想将我华夏的相关典籍送回欧罗巴，恐怕……”
听到李之藻的话，邓玉函也迟疑了。
他之所以不远万里来大明，除了是因为教会需要自己这种精通多门学科的学者，来打开传教面临的困局。
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，便是将大明几百上千年的，对植物、地理、天象、气候、农学、医学、药学等相关的记载和研究成果送回欧罗巴，供学院研究。
最后还有一个原因，他的相关研究，日心说和解剖学，在欧罗巴面临的阻力很大。
三个原因相加，促成了邓玉函不远万里来到大明。
而现在，大明皇帝禁止一切典籍出海，这对邓玉函来说，几乎是不可接受的。
他转头看向龙华民，刚要开口问些什么，但想到还有徐光启他们三人在，便改口道：“尼科洛，你当真要返回欧罗巴吗？”
“是的约翰，除非那位明国皇帝放开对传教的限制，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。”
“所以，我希望你能够可以和我一起离开。”
邓玉函轻轻摇头道：“尼科洛，刚才我就说过了，我来大明还有学院的命令，我不能擅自离开。”
“好吧，特伦修斯，主与你同在。”
龙华民有些失望，但还是送上了自己的祝福。
徐光启最后确认道：“邓先生是决定留在大明了是吗？”
邓玉函点头道：“是的，保罗，就算是暂时不能将相关的资料送回去，我也要留在大明，从事相关的研究。”
“等将来，我或许可以带着这些研究成果返回欧罗巴。”
龙华民点头道：“那就希望你一切顺利，现在我要给亚当·沙尔（汤若望）和罗（罗雅谷）等人写信，询问他们的想法。”
“好的，尼科洛，那我先去好保罗他们聊聊，稍后再回来。”
一行人离开东跨院，将空间留给龙华民，返回了后院花厅。
等府上仆役奉上热茶退下后，邓玉函面色严肃的对徐光启道：“保罗，对今日皇帝陛下的那番言论，你是怎么想的？”
邓玉函这个问题，让花厅内的徐光启三人顿时一惊。
徐光启试探性道：“邓先生是何意？”
“你们的皇帝说，世间万物的规律，是理在操纵。”
“理无形无象，不偏不私，不增不减。”
“那是不是说，整个世界是存在一套底层规律的？”
“而这个规律就是皇帝所说的理。”
徐光启虽然不想承认，但还是点头道：“陛下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邓玉函听后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：“猞猁伽利略如果听到这个理论，恐怕会极为的高兴。”
见他这个样子，李之藻试探性问道：“邓先生认为，陛下那番理论是可能的？”
“我也不敢下定论。”
邓玉函轻轻摇头，看向三人继续道：“你们也知道，我和你们一样，都认为是主创造了万物。”
“但现在……”
……
朱由校不知道，自己那番似是而非的东西，竟然让邓玉函这位西洋传教士，都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。
当然，他就算是知道了，也不会太过惊讶。
闹呢？物理学底层规律，才是世间万物的造物主，这是物理学历史上排名极为靠前的物理学家的论点。
放在这个连经典物理学都还没出现的时代，如果还不能让你们麻爪儿，那只能证明你们的水平太低。
……
当然，此时的朱由校，也没心思去关注几个传教士和西学信徒了。
他现在正在想着，明天该怎么提点提点朱统饰，让这位老朱家的进士，将来坐稳一代儒宗的宝座，为将来革新儒家做准备。
这件事在长远看，并不比陕西和辽东的事小，甚至还更重要。
张嫣这个时候，腹部已经明显隆起，见朱由校深夜还没休息，便亲自做了一碗燕窝羹端了过来。
“陛下，夜深了，得早些歇息才是。”
听到张嫣的声音，朱由校把手里的《太极图说解》放下，一脸关切道：“这个时辰了，宝珠不早些睡下，怎得还来朕这里了？”
“万霖说妾得多活动活动。”
“陛下深夜操劳，妾便想着来送点吃食。”
示意身后的宫人，把托盘放下，张嫣继续道：“陛下在看什么书？”（似曾相识吗？）
朱由校起身，扶着身子不便的张嫣坐下，指了指桌案上那本书道：“朕在看朱熹。”
“朱熹？”
“陛下不是一向不喜这一套吗？”
“今时不同往日。”
朱由校并未详细解释的意思，随口应付了一句，转头对侍立在侧的万霖问道：“皇后近来身体可好？”
“回陛下，娘娘和腹中胎儿一切都好。”
这样的对话已经不知有多少次了，万霖的回答几乎也没变过。
朱由校点了点头道：“一切都好就好。”
似是想到了什么，朱由校又对张嫣道：“这嘉乐殿终究还是小了些。”
“待将来皇儿诞生，更显逼仄。”
“朕有意重修万寿宫，宝珠以为如何？”
“陛下，国事艰难，万寿宫还是莫要重修了。”
“倒是可以命人把东边的别殿收拾洒扫一番，将来妾和皇儿可以住在那里。”
朱由校闻言，点了点头道：“好，朕知道了。”
“时候不早，宝珠早些休息吧。”
“那妾告退。”
目送张嫣走后，朱由校转头就对方正化吩咐道：“明日就命内官监将东别殿收拾出来，一应器物全部换掉，让魏忠贤亲自盯着。”
“但凡是有可能危害皇长子的器物，半件都不能留。”
“所有物事，要么瓷，要么木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“另外，让内官监重整武宗豹房，这嘉乐殿终究是太小了。”
“皇爷……”
“据西厂探听到的消息，如今已经有人觉得皇爷不在宫内居住，有违祖制、礼法，若再修豹房的话……”
“嗯？”
听到方正化的禀报，朱由校神情一怔。
“京里已经有了流言？”
朱由校沉声问道。
方正化赶紧道：“回皇爷，只是西厂的人听到一些风声，高公公正在遣人密查，追索是何人在置喙宫中。”
朱由校双眼微眯道：“呵呵，看来某些人是坐不住了。”
“还是妄图用当初对付武宗那一套，来对付朕。”
“传旨高时明，既然开始查了，那就查个清楚。”
“朕也想知道，是什么人如此的迫不及待。”
“朕还没像武宗一般，绕过内阁、通政司和科道呢，他们就急不可耐的想让朕回宫。”
感受到朱由校话语中的寒意，方正化忙是躬身道：“奴婢遵旨。”
先应下朱由校的旨意，方正化又问道；“那豹房那边是否还需修整？”
“修，但不能再说是修豹房了。”
“容朕想想……”
“对外就说重修紫光阁，以便朕和皇后等一众后妃临湖赏景。”
他之前就重蹈过武宗覆辙，这一世他可不想再来一次。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（文中关于邓玉函来华原因的描写是真的，不是伪史论。当然，邓玉函实际上没把太多东西带走，真正大量典籍外流是“康乾盛世”。）
（关于武宗豹房：武宗的豹房不是什么养豹子的地方，养猛兽的那是另一个豹房，永乐年间就有了。按万历野获编记载，顶多是养了一只猞猁，是一只（可能还有其他的都死了），现代人还爱养猫养狗呢，明武宗一个皇帝养一只猞猁不很正常吗？相关史料记载，武宗的豹房建筑规模很庞大，设有大量公廨、密室，用以召见心腹文武大臣，商议朝政，还有演武场，容纳外四家军，也就是他的直属武力在西苑演武，护卫。武宗的豹房实际就是小号的朝廷，但里面的人员都是他遴选出来的心腹。这才是被后来人黑的最重要原因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