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天启八年九月初三。
翰林院庶吉士朱统饰，一大早就在内侍的引领下，来到了嘉乐殿。
“臣，翰林院庶吉士朱统饰，参见陛下，恭祝陛下万福金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昨夜忙活了一夜，朱由校的精神明显有些萎靡。
“谢陛下。”
“赐座，上茶。”
“臣谢陛下。”
毕竟也来过嘉乐殿几次，朱统饰倒不像起初那般拘谨，皇帝让他坐，他也没推辞。
等其坐定后，朱由校又开口道：“你是宁藩那一支的，和朕是宗亲。”
“有些话，朕便和你直说了。”
“请陛下示下。”
朱统饰拱手应道。
“关于昨日，朕在文华殿所讲，你是怎么想的？”
“回陛下，昨日陛下在文华殿一番论道，对臣而言犹如醍醐灌顶，臣私以……”
“这些话就莫要说了。”
“朕只为你，气理相合，道器不离，你以为然否？”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陛下的道器不离之说，虽脱胎于气学和理学，但又融合了两家之长，臣深以为然。”
朱由校微微颔首道：“你认可就好。”
“昨日，朕说新学有三，但并未和盘托出，你认为新学之要在何？”
朱统饰又不傻，闻言，当即就明白，这是皇帝在考验自己。
稍一沉吟，朱统饰便开口回道：“臣学问粗疏，若有失当之处，还请陛下海涵。”
“直说无妨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“臣私以为，陛下之新学，其要在实务、在博学、在道不离器。”
朱统饰一句话，让朱由校端着茶盏的手直接停在了那里。
自己有着后世的零星记忆，想了许久才想到的东西，你一晚上就想出来了？
眼神有些狐疑的看了眼朱统饰，朱由校继续道：“仔细讲讲。”
“是，陛下。”
“其一，实务，新学之要首在经学，舍六经则无义理，摒弃悬空臆说，一切义理皆从典籍实证、世事民生中得来，不空言天道心性。”
“其二，博学，治学不该困于四书章句，当遍习天文、历算、水利、兵农、吏治诸务，凡有益于家国百姓者，皆为我辈读书人当务之实学。”
“其三，重器不离道、道器合一，天道性命不在虚空玄谈，而在世间器物、民生日用、治国实务之中，无人事实务，则无圣贤大道。”
“此三论，方为儒学新论，正本清源，返本开新，足以自疗儒学积弊，匡扶当世人心。”
“我华夏道统可革新而不可置换，圣学可兼容百家技艺而不可依附域外异说。”
“我儒之革新，乃固本培元、拾遗补缺，非舍本逐末、崇洋弃根也。”
我踏……
朱由校听朱统饰说完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，想骂人。
自己想了许久的东西，人家只是听了自己几句零星片语，就比自己考虑的还要周全。
放下手里的茶盏，朱由校忍不住出言赞叹道：“看来，我朱家是要当代儒宗了。”
“臣不敢，臣只是拾陛下牙慧而已。”
“若无陛下昨日一番道器不离之论，臣断无……”
“这门学问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了。”
朱由校直接出言打断朱统饰，神色很是郑重。
不等其推辞，朱由校便又继续道：“朕是皇帝，不宜过多参与儒家治学。”
“况且，朕也只是开了个头，具体的还是你自己想的，日后还得由你去完善。”
“如今我大明各家学说纷繁杂乱，各家之间相互攻讦，甚至掺入朝堂党争，急需一门崭新的，于国有益的学问，来平息儒家各派之争斗。”
“汉时的董仲舒，为了迎合武帝大一统、尊君抑臣、尊王攘夷之策，可以编写春秋繁露，提出天人感应、君权天授、三纲五常。”
“为了迎合武帝北伐匈奴，汉儒还诞生了公羊学派，讲大复仇。”
“宋初的儒家，面对五代之后天下大乱，伦理尽丧，二程提出重建天理秩序，讲君臣，讲父子，讲尊卑，旨在重塑伦理纲常。”
“到朱熹，宋失其都，南迁杭州，士大夫不思复国，成日醉生梦死、狎妓作乐。”
“宋人有诗云，山外青山楼外楼，西湖歌舞几时休，暖风熏得游人醉，直把杭州作汴州。”
“正是看到这些人荒唐，朱熹才提出存天理灭人欲。”
“至我大明如今之境地，儒家也该有新学说，有新儒宗了。”
“而朕遍观朝野，唯有你最合适。”
“只因你是我朱家人，是太祖子孙，大明需要一位和朝廷站在一起的儒宗，需要一位朕信得过的儒宗。”
“臣……臣……臣……”
朱由校说了这么多，朱统饰还是有些不想答应。
虽然他今年已经不年轻了，但毕竟是没经历过官场历练，还要脸，不想把不是自己的东西当成是自己的。
“此事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你在翰林院就修习、完善这个新学，着重在于道器不离。”
“待将来，这门学问或许会成为我大明显学。”
见朱由校态度如此坚决，朱统饰也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。
告退离开的时候，朱统饰苦着一张脸，眉头紧锁， 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。
直到和被一群内侍的魏忠贤走了个正面儿，朱统饰才惊醒过来。
“见过魏公公。”
“原来是朱学士，又来为皇爷讲经了？”
对这位近来被皇帝极为看重的庶吉士，魏忠贤也不吝给个好脸儿。
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，魏忠贤便直奔嘉乐殿而去，朱统饰也正欲离开，却见许久不怎么回宫的高时明，竟也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。
看了眼两位宫中大珰的背影，朱统饰轻轻摇了摇头，便自顾自的转身离开。
再说嘉乐殿这边儿，朱由校看着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人，有些疑惑道：“你二人怎得还一起来了？”
魏忠贤看了眼高时明，然后才躬身道：“回皇爷，老奴来因为武冈那边的桂王殿下有奏本进京了。”
“哦？”
伸手接过魏忠贤双手呈递上来的奏本，朱由校低头翻看的同时，又对高时明道：“你今日回宫又是出了什么事？”
“奴婢是来给皇爷报喜的。”
高时明说话的时候，一脸的喜色，就连语气都能听出那么一丝雀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