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,砸在老朱手里那把缺口绣春刀上。
血水顺着刀背的血槽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“嗒,嗒。”
温热的鲜血滴在褐色的旧棉袍上,瞬间洇开一滩暗红色的死水。
十里长亭外的官道,连声狗叫都没了。
几千号人像被抽干了阳气,僵在原地,眼珠子全钉在老朱脖子那道不断渗血的口子上。
车厢里。
朱煊瘫在波斯地毯上。
他瞪大了眼睛,口腔里涌起一股极其浓烈的苦胆味,呛得他直想干呕。
他两只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了两下,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老头子……”
朱煊喉咙里挤出两个漏风的字眼。
他盯着老朱那双布满红血丝、透着股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疯狗眼神。
心底最后一道防线,像被攻城锤狠狠砸碎了。
这老流氓!
他那是真敢拉啊!
“我草……”
朱煊暗骂了一声,手脚并用地从波斯地毯上爬起来。
膝盖磕在纯金的门槛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眼泪都快飙出来了。
但他连揉都顾不上揉。
“把刀放下!你特么把刀放下!”
朱煊扯开嗓子吼,声音劈成了破风箱。
他一脚狠狠踹在半掩的纯金车门上。
“咣当!”
车门撞在门框上,震落了几片金箔。
他连那只掉在车厢里的布鞋都顾不上穿。
光着一只白脚丫子,直接踩进了官道上的泥水洼里。
冰凉刺骨的烂泥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。
朱煊像头护食的豹子,两步窜到老朱跟前。
左手一把攥住老朱拿着刀的手腕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死死捏住绣春刀的刀背。
“松手!”
朱煊喘着粗气,温热的鼻息喷在刀面上,起了一层白雾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把刀刃往外狠狠一扯。
“当啷!”
那把沾着血的缺口刀,被他一把夺下来,直接扔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。
刀身磕在石头上,溅起一滩黑泥。
“你疯了是不是!”
朱煊的眼睛也红了,眼底全是密布的血丝。
他双手揪着老朱那件沾着血的旧棉袍领子。
唾沫星子喷了老朱一脸。
“拿死来讹我是吧?!”
朱煊胸膛剧烈起伏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你要是真死在这儿,我这辈子连个安稳觉都别想睡了!”
“全天下的口水都能把我淹死!”
老朱被他揪着领子,也不恼。
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。
但他却咧开大嘴,笑了。
那颗补上的金假牙,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极其灿烂的光。
“讹你?”
老朱反手一把抓住朱煊的手腕,粗糙的老茧刮得朱煊生疼。
“咱这叫兵不厌诈!”
他伸着脖子,把那道血痕往朱煊眼前送了送。
“看见没?咱可是真流血了!”
“你要是刚才再晚一步,咱这脑袋就掉地上了!”
朱煊看着那道还在冒血的口子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后槽牙咬得咯吱直响。
他猛地甩开老朱的手,用力在月白长衫上擦掉手心的冷汗和泥水。
“行!你牛逼!”
朱煊往后退了一步,光着的脚在烂泥里踩出一个深坑。
他指着老朱,又指了指趴在泥水里装死的朱标。
最后手指划过那群跪在地上的百官。
“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!”
朱煊气极反笑,声音里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狂躁。
“这黑锅,这口又黑又重、大得能装下四千两百万里疆土的超级黑锅。”
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“今天是结结实实地砸在我脑袋上了!”
老朱一听这话。
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了十倍。
他连脖子上的血都顾不上擦,转身一脚踢在毛骧的屁股上。
泥水溅了毛骧一领子。
“还特么跪着干啥!”
老朱嗓音粗粝,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“给咱起来!接新皇回宫!”
毛骧连滚带爬地站起来。
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泥,冲着身后那三千个端着火枪的锦衣卫扯脖子吼。
“全体都有!收枪!”
“恭迎新皇回朝——!”
“哗啦啦……”
三千把连发火枪整齐划一地扛在肩上。
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。
赵勉抱着那个长条木匣,从烂泥里爬起来。
他顾不上心疼自己被撕破的官服。
两只绿豆眼放着贼光,死死盯着朱煊。
“殿下……不,陛下!这退位诏书,您赶紧收着吧!”
他双手把木匣举过头顶,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生怕朱煊反悔。
朱煊看着那个木匣子,就像看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。
他并没有伸手去接。
而是冷冷地盯着赵勉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赵勉的秃脑袋。
“把那破玩意拿远点。”
朱煊嫌弃地撇撇嘴,转头看向正在得意大笑的老朱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。
强行把那股要暴走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好好好,我当!我当还不行吗!”
朱煊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老朱的鼻子。
“但老头子,你给我记住了。”
老朱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。
金假牙还在外头露着,眼神却变得有些警惕。
“记啥?你只要登基,啥都好说。”
“我当皇帝,规矩得我定!”
朱煊光着的脚丫子在泥水里狠狠跺了一下。
泥点子崩在老朱的旧棉袍上。
“你要是敢逼我每天卯时起床上那个破早朝……”
他眼神一冷,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。
“我就把奉天殿的龙椅劈了当柴烧!”
“我把那太和殿改成大型桑拿房,让百官天天在里头泡澡!”
老朱听得眼皮直跳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吓得缩脖子的百官。
心里暗骂这小子是真敢干。
但他现在只要能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,别说改澡堂子。
就算老六要在奉天殿里养猪,他也认了。
“成!”
老朱一拍大腿,答应得比谁都痛快。
“你爱怎么改怎么改!只要你穿上那身黄皮!”
他转头冲着朱标的方向吼了一嗓子。
“标儿!别搁那装死了!赶紧爬起来,回宫准备登基大典!”
泥水洼里。
朱标猛地睁开眼。
他双手一撑地,像条复苏的泥鳅,直接从烂泥里蹦了起来。
那身白色的单衣早就糊成了黑盔甲。
他一边走,一边抖落身上的泥水。
“老六啊。”
朱标笑得比老朱还贼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大哥这就回去给你挑个良辰吉日。这东宫的钥匙,我待会就派人给你送去。”
朱煊看着这爷俩。
只觉得眼前一黑,差点没站稳。
他转过身,拖着那只光脚,一瘸一拐地往黄金车厢里走。
白虎扛着铁锤,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。
他挠了挠光头,小声嘟囔。
“殿下,那俺以后……是不是就是御前带刀侍卫了?”
“侍个屁卫!”
朱煊没好气地骂了一句。
他刚把脚踩在纯金的车门槛上。
突然转过头,看着正准备骑马的老朱。
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阴险的坏笑。
“老头子,你先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朱煊靠在门框上,手里把玩着那半截没吃完的冷红薯。
“我这刚上位,没啥经验。”
他拉长了语调,声音在十里长亭外回荡。
“既然大哥身体这么好,那这监国太子……我看也不用换人了,就让他继续当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