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上的画面亮得刺眼。
那不是长亭外的泥地,是奉天殿。
金碧辉煌的龙柱,此刻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死寂。
满地都是被撕成碎片的奏折。
像下了一场粗糙的黄纸雪,铺满了光可鉴人的金丝楠木地板。
天幕里的老朱,头发散乱。
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,像一根根枯草。
他脚底下踩着那件明黄色的五爪金龙袍。
千层底布鞋在龙纹上碾来碾去,蹭出一片发黑的印子。
“老六!”
天幕里的老朱,嗓音嘶哑得像砂纸划过生锈的铁锅。
他双眼布满血丝,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眼眶。
“这大明江山,今天你要是不接,咱就死给你看!”
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。
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发黑。
锋利的刀刃,没有指向任何敌人。
而是死死地、毫不犹豫地反扣在他自己的脖颈大动脉上!
刀刃压迫着脆弱的干瘪皮肉。
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间绽开。
鲜红的血液顺着刀槽流下来,滴在他褐色的旧棉袍衣领上。
迅速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。
血滴砸在金砖上,发出细微的“嗒嗒”声。
镜头一转。
对面的朱煊站在玉阶下。
他身上的月白长衫被扯破了领口,露出大半个膀子。
脚上的破洞布鞋掉了一只,光着脚丫子踩在碎折子上。
那两团常年塞在耳朵里的黄棉花,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。
朱煊脸上的表情,是从未有过的崩溃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,指甲抠得头皮发白。
“爹!你疯了啊!”
天幕里的朱煊破音嘶吼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他双膝一软,差点跪在满地的纸屑里。
“你把刀放下!大不了……大不了这破折子我帮你批一半行不行?!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却又硬生生停住。
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,生怕刺激到老朱。
“皇位是你的!天下是你的!你别拿命来讹我啊!”
“晚了!”
天幕里的老朱咬着牙,金假牙在昏暗的殿内闪着渗人的冷光。
他手上的刀又往肉里压了半分。
血流得更快了,顺着脖子流进锁骨的凹陷处,聚成一小汪血洼。
“你给大明打下了四千两百万里的地盘!”
老朱胸膛剧烈起伏,喘气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“咱这把老骨头,看都看不过来,怎么管?!”
他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。
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上的流氓劲。
“你今天不穿这身黄皮……”
老朱喉结滚了一下,血水顺着刀背往下滴。
“咱就直接拉一刀!让你这辈子背上逼死亲爹、大逆不道的千古骂名!”
“让你去地下跟列祖列宗解释去吧!”
画面在老朱那决绝的眼神中。
伴随着那声歇斯底里的咆哮。
戛然而止。
天幕瞬间归于黑暗。
幽蓝色的电光彻底消散,天空重新变回了灰蒙蒙的阴雨天。
冷雨继续下着,砸在斗笠上发出单调的噼啪声。
十里长亭外的官道。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静,连风声似乎都被那声咆哮吓停了。
几千个人像被集体施了定身法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赵勉跪在泥水洼里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退位诏书的木匣。
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。
匣子盖“咔哒”一声弹开,那颗沾了黑泥的玉玺骨碌碌滚出来。
停在宋濂那双满是白灰的草鞋边上。
赵勉连去捡的勇气都没了,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前方。
宋濂举着那块缺角红砖的手,僵在半空。
红砖“吧嗒”掉在泥浆里,溅起的脏水糊了他一脸。
他连抹都不敢抹。
满脑子都是刚才天幕上老朱脖子上的那道血痕。
大明开国皇帝。
拿刀抹自己脖子,逼儿子当皇帝。
这戏码。
别说史书上没见过,就是南栏子胡同最敢编的说书先生,吃雄心豹子胆也不敢这么瞎白话啊!
车厢里。
朱煊瘫在波斯地毯上。
他手里那半截烤红薯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。
大脚趾在破布鞋里抠得死紧,指甲都快劈了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苦胆味。
“卧槽……”
朱煊喉咙里挤出两个漏风的字眼。
他机械地转过头,顺着半开的车门往外看。
现实与天幕。
在这一刻,诡异地重合了。
老朱就站在车门外一丈远的地方。
褐色的旧棉袍被冷雨浇透,贴在干瘦却硬朗的身体上。
他那只枯瘦的手,正死死握着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。
刀尖直指着天空,雨水顺着刀槽往下流。
刚才。
老朱本来只是想拿刀吓唬吓唬老六。
劈个车门,耍耍威风,根本没想过要动真格的。
毕竟拿命逼儿子这事儿,说出去太丢皇家脸面了。
但看完天幕。
老朱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。
他慢慢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里的刀。
又抬起头,看了一眼车厢里被吓得脸色发白的朱煊。
老朱那双浑浊的牛眼,突然亮了。
亮得像是在暗夜里看到了猎物的饿狼,透着股疯魔的血光。
“悟了……”
老朱嘴唇微微蠕动,露出那颗金假牙。
嘴角扯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。
他刚才怎么就没想到这招呢?
跟他老朱玩滚刀肉?
老六这小子再油滑,还能滑过他这个要饭出身、一路杀到龙椅上的开国皇帝?
脸面算个屁!
只要能把这烫手的皇位甩出去,当回混蛋又怎么了!
“嘿嘿……”
老朱喉咙里发出干瘪的笑声,在冷雨里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“这破天幕……倒是给咱提了个好醒啊。”
“唰”的一声。
老朱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杀气。
周围的三千锦衣卫和百官,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毛骧跪在老朱脚边。
他看着老朱那眼神,吓得魂飞魄散。
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想抱住老朱的腿。
“万岁爷!使不得啊!”
毛骧嗓子都劈叉了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“您这是要折煞奴才们啊!”
“滚开!”
老朱一脚把毛骧踹翻在泥水洼里。
溅起的泥点子喷了毛骧一脸。
所有人的目光。
从暗淡的天幕上收回,齐刷刷地钉在了现实中正举着刀的老朱身上。
老朱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瞪着血红的牛眼,死死盯着车厢里的朱煊。
右手猛地往回一缩。
那把带着缺口、砍过无数人头、沾满血腥的绣春刀。
顺着老朱的动作,狠狠反转!
锋利的刀刃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然后。
死死地。
压在了老朱自己的脖颈大动脉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