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,寅时的冷风像刀片子一样刮人。
天黑得像锅底。
几百个穿着大红大紫朝服的官员,直挺挺地站在广场上。
风顺着官服下摆往裤腿里钻,冻得人直打哆嗦。
膝盖骨被吹得生疼。
大理寺卿缩着脖子,双手死死捧着笏板。
鼻涕流到了胡子上,他连擦都不敢擦,怕坏了上朝的规矩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在百官中此起彼伏。
礼部尚书年纪大了,受不住这风寒。
他双腿打着摆子,压低声音跟旁边的赵勉嘀咕。
“赵大人,这都过辰时了……陛下怎么还没起驾啊?”
他花白的胡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赵勉手里抱着那个新换的算盘,木框油光发亮。
他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。
“这谁知道啊,新皇登基头一天,按理说寅时就该升座了。”
他四下张望了一圈,除了几个打瞌睡的太监,连个锦衣卫的影子都没看见。
“莫不是咱们的钟漏看错时辰了?”
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——”
太和殿厚重的朱漆大门,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。
百官精神一振。
齐刷刷地挺直腰板,双手高举笏板,准备下跪山呼万岁。
大理寺卿把冻僵的膝盖往下压了压。
准备抢先喊出第一声。
一个穿着青色蟒袍的太监,慢吞吞地从门槛后头走出来。
他没拿拂尘。
手里拎着个铁铉兵工厂刚打出来的铁皮大喇叭。
太监站在玉阶上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泪花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皮,举起那个大喇叭凑到嘴边。
“咳咳。”
破铜烂铁般的杂音顺着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。
震得前面的几个文官耳朵嗡嗡作响。
“诸位大人,都散了吧。”
太监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股没睡醒的鼻音。
“万岁爷说了,昨晚上批折子批到半夜,现在困得头疼。”
他掏了掏耳朵。
“以后这早朝,就废了。”
广场上瞬间死寂。
几百个官员维持着准备下跪的姿势,僵在原地。
大理寺卿的笏板“啪嗒”一声掉在金砖上。
“废……废了?!”
大理寺卿瞪圆了眼睛,两眼一抹黑,差点撅过去。
“对,废了。”
太监把喇叭放下,裹紧了身上的蟒袍。
“万岁爷口谕,以后改为五天一朝。没什么军国大事,别拿那些请安的折子来烦他。”
他挥了挥手,像赶鸭子一样。
“都回去洗洗睡吧。”
说完,太监转身就往大殿里走。
反手就要关门。
这下,满朝文武彻底炸锅了。
“荒唐!祖制岂可轻废!”
礼部尚书气得山羊胡子直翘,连冷风都感觉不到了。
他连滚带爬地冲上玉阶,一把按住快要关上的朱漆大门。
大明开国三十年。
老朱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,天天寅时准时坐班,比鸡起得都早。
现在新皇登基第一天。
直接宣布睡懒觉,还要把早朝砍掉一大半?
这简直是把大明的勤政家风按在地上摩擦!
与此同时。
后宫,原本老朱住的乾清宫偏殿里。
屋里燃着三个巨大的银丝炭火盆,热气腾腾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瘫在竹编摇椅上。
身上那件宽大的明黄龙袍被他脱了,随意扔在旁边的屏风上。
他只穿了件白色的棉布中衣。
领口敞开,露出胸前一片皮肤。
两团沾了灰的黄棉花,死死塞在耳朵眼里。
他右脚搭在火盆边缘。
破洞布鞋脱了一半,大脚趾正舒服地烤着火,脚底板泛着一层热汗。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摇椅在光洁的金砖上前后晃荡。
徐妙云坐在旁边的紫檀木桌前。
她今天没穿宫里的繁杂宫装。
一身利落的青色窄袖长裙,头发简单挽了个髻。
手里那把象牙算盘被她拨得“劈啪”作响。
声音清脆急促。
“殿下……陛下。”
徐妙云停下手,习惯性地想喊殿下,又赶紧改口。
她看着账本,细长的瑞凤眼亮得惊人。
“昨夜户部把国库的账目和天帝阁的私库对了一遍。”
她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点发颤。
“若是按您说的,七成岁入划拨皇家科学院。”
“咱们现在能直接动用的现银,足足有八千万两!”
朱煊抠了抠发痒的下巴。
把右耳里的棉花拽出来一点,留了条缝。
“才八千万?”
他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,翻了个身。
竹椅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“老四在欧洲那边抢的黄金没算进去吧?郑和在南洋收的保护费呢?”
他把那只烤得发热的大脚趾缩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汗。
“这钱不够。铁铉那疯子要造一千门大炮,还得铺铁轨。”
“这点银子,连个响都听不完。”
徐妙云瞪大了眼睛,倒吸一口凉气。
八千万两现银!
这可是历朝历代想都不敢想的巨款。
在朱煊嘴里,居然连个响都听不完?
“陛下,这摊子铺得太大了。”
徐妙云眉头微蹙,指节敲着账本边缘。
“底下那些文臣,怕是要借着废早朝的事,生出乱子来。”
她话还没说完。
乾清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。
隔着两道宫墙,都能听见那震天响的哭喊。
朱煊烦躁地把刚拔出来的棉花,又狠狠怼回耳朵里。
“这帮老骨头,就是闲的。”
他抓起旁边小几上的一块冷红薯,咬了一大口。
“让白虎去门口守着,谁敢硬闯,直接把腿打折。”
乾清宫大门外。
大理寺卿领着上百个文官。
已经从太和殿一路跪行到了后宫门口。
他们头上的乌纱帽全扔在了地砖上。
大理寺卿的朝服下摆被泥水浸透,冷风一吹,硬得像块铁板。
他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额头青筋暴起,指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,手指头抖得像筛糠。
“陛下如此怠政!”
大理寺卿嗓音嘶哑,悲愤交加。
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的朝服领口,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。
“大明江山,迟早要败在这等荒唐之举上!”
他转过头,看着身后那一群冻得直哆嗦的官员。
眼底闪过一抹死轴到底的疯狂。
“臣等今日,唯有跪伏于此!”
大理寺卿猛地把脑门砸在石板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鲜血顺着额头渗出来,混着冷汗往下淌。
“直至天颜降临!陛下若不收回成命,老臣就死在这乾清宫门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