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门外的青石板,比冰块还要硬上三分。
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
灰白色的晨光打在那两百多号文官的背脊上,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寒意。
大理寺卿额头上的血痂已经干透了。
他那双冻得通红的干瘦爪子,死死扒着地砖缝隙。
冷风顺着他扯开的领口往里灌,冻得他鼻涕一长条挂在胡子上。
“陛下啊——”
他每喊一声,嗓子里就像拉扯着生锈的锯条。
“您不见微臣,微臣就……就在这儿跪烂这把老骨头!”
身后的官员们跟着哆嗦。
有人膝盖受不住,身子一歪,差点栽倒在旁边人的身上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一串压抑的咳嗽声在人群里散开。
日头从东边爬到正当空,又慢慢往西边出溜。
肚子里的食儿早消化干净了。
肠子饿得搅在一起,发出“咕噜噜”的闷响。
赵勉缩在队伍最后头,借着前面那几个胖官员宽大的官服挡风。
他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,偷偷摸摸地把手伸进袖兜里。
指尖摸到一个油乎乎、冷冰冰的面团。
他咽了口发酸的唾沫。
做贼心虚地四下瞟了两眼,飞快地掏出那个冷透的肉包子。
连皮带馅一口咬下半个。
“吧唧,吧唧……”
猪油凝结的白膏糊在口腔上颚,他嚼得满脸满足。
手腕一转,怀里那个换了新框的算盘“啪嗒”磕在膝盖上。
“哎哟我去!”
前面跪着的一个御史听见动静,猛地回头。
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勉嘴边的油星子,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了。
“赵大人!你……你居然敢在死谏的时候偷吃?!”
赵勉吓得一个激灵。
赶紧把剩下的小半个包子整只塞进嘴里。
噎得直翻白眼,双手拼命捶打胸口。
“咳咳……老夫、老夫这是低血糖……不吃要犯晕厥的!”
不远处的城墙上。
老朱穿着那件破旧的褐色棉袍,大喇喇地跨坐在青砖女墙上。
两条腿悬在半空,脚底下那双千层底布鞋一晃一晃。
他手里捧着个大纸包,里面装满了炒得焦香的南瓜子。
“咔吧。”
老朱磕开一颗瓜子,饱满的瓜子仁被他熟练地嘬进嘴里。
瓜子壳随手往城墙下一啐。
“这帮酸儒,还真能跪啊。”
老朱咂巴着嘴,两颗金假牙在夕阳下反着贼光。
他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碎屑,转头冲着旁边的朱标乐。
“标儿,你看那个大理寺的老头,身子晃得跟拨浪鼓似的,怕是快不行了吧?”
朱标缩着脖子,双手拢在袖子里取暖。
他今天没穿白衣,换了身灰布直裰,看着跟看大门的大爷没两样。
“爹,您就别看热闹了。”
朱标搓了搓冻红的鼻尖,瓮声瓮气地说。
“老六这脾气,万一真把他们冻死在乾清宫门口,这新皇登基的吉利劲儿可就全毁了。”
“毁个屁!”
老朱眼珠子一瞪,手里的瓜子包捏得嘎吱响。
“这天下是他老六的,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。”
老朱往嘴里扔了两颗瓜子,含混不清地嘟囔。
“咱现在是太上皇,只管看戏。他要是连这帮老东西都治不住,那叫活该!”
此时。
乾清宫偏殿里。
那三个巨大的银丝炭火盆,烧得正旺。
屋里热得甚至有些烤人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瘫在竹编摇椅上。
他烦躁地翻了个身,竹椅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。
两团发黄的旧棉花早就被他抠出来,扔在脚边的金砖上了。
“这帮老帮菜,还特么没完了是吧?”
朱煊一巴掌拍在脑门上,指甲把额头刮出几道红印子。
他猛地坐起来,大脚趾在破布鞋的破洞里烦躁地抠了两下。
“从早上嚎到天黑,哭丧都没他们这么卖力!”
徐妙云坐在紫檀木桌前,正对着油灯核对户部的账目。
她手里那把象牙算盘的珠子,已经被她盘得油光发亮。
“殿下……陛下。”
徐妙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,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担忧。
“外头有些大人已经年过六旬,若是真跪出个好歹来,朝堂上怕是要闹翻天。”
“闹?我借他们三个胆子!”
朱煊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明黄软被。
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。
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色里衣,领口敞开,露出胸口一片皮肤。
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顺手从桌上抓起那个冷透的烤红薯,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乾清宫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。
被两名大汉将军缓缓推开。
一股夹着炭火香的热气,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吹在那些冻得发僵的文官脸上,惹得他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。
朱煊趿拉着那双破洞布鞋,一边打着哈欠,一边跨出门槛。
眼角还挂着两滴没睡醒的生理性泪水。
他胡乱把长发往脑后一捋,用一根破布条随便扎了个马尾。
大理寺卿猛地抬起头。
看到朱煊这副衣衫不整、吊儿郎当的做派。
气得浑身发抖,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“陛下!”
大理寺卿声嘶力竭地吼,脑门上的血痂崩裂,又渗出几丝鲜血。
“您身为天子,怎可如此不修边幅!如此怠政!”
他颤巍巍地举起干枯的手指,指着朱煊手里的那半块红薯。
“大明江山,是要毁在您手里啊!”
朱煊咽下嘴里的红薯泥,差点没噎死。
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沾着的焦糖。
冷风一吹,他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阿嚏——!”
揉了揉发酸的鼻尖,朱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饿得两眼发绿、嘴唇发紫的老头。
口腔里那股子不耐烦的苦味直往上反。
“大理寺卿是吧?”
朱煊冷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抹透着混不吝疯劲儿的弧度。
他把剩下的红薯皮随手往旁边一扔。
砸在一个大汉将军的脚面上。
“你们这帮人,是不是觉得我废了早朝,你们就没事干了?”
朱煊往前走了一步,破布鞋踩在青石板上。
眼神像两把带冰茬子的刀,刮过每一个跪着的官员。
“既然你们这么喜欢上朝,这么喜欢干活。”
朱煊深吸一口冷气,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。
“嫌五天一朝太清闲了,是吧?”
大理寺卿梗着脖子,咬牙切齿地硬顶。
“臣等食君之禄,自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
“行,死而后已,我成全你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