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勉那句“翻番”的破音还在太和殿的雕花房梁上绕弯子。
老朱根本没管底下的文武百官怎么想。
他大跨步走到纯金龙椅跟前,褐色棉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微风。
“接着!”
老朱一把扯过赵勉手里那装退位诏书的木匣子。
跟扔什么烫手的火炭似的,直接塞进朱煊怀里。
“哎哎哎!”
朱煊被这沉甸甸的木匣砸得胸口一闷。
他双手乱挥,怀里的半块冷红薯掉在龙袍上,滚出一道黄褐色的泥印子。
“老头子你悠着点!这可是玉玺!”
朱煊手忙脚乱地抱稳匣子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砸坏了你赔得起吗?”
老朱咧开大嘴,金假牙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狂喜。
他两只手在衣服上胡乱搓了两把。
那架势,活像刚甩掉了一身长了虱子的破棉袄。
“赔个屁!那是你的家当了!”
老朱大笑两声,震得殿外的红烛火苗直晃。
他转身就往大殿后门走。
脚底下的牛皮靴踩在金砖上,步子迈得比那帮躲债的逃犯还快。
“爹,您这是干啥去?”
朱标提着食盒从人堆里钻出来,赶紧跟上。
“刚退位,礼部还有个交接仪式呢。”
“交接个鸟!”
老朱头都没回,一把推开太和殿厚重的后门。
冷风夹着细碎的冰碴子灌进来,他却觉得比春风还舒坦。
“咱现在是太上皇了!谁也别想再拿那些破折子烦咱!”
三天后。
皇宫深处,一处僻静的偏殿院落。
这地方原本是老朱下令废弃的冷宫。
现在却被收拾得亮亮堂堂。
院子里铺着青砖,角落里还栽了两棵桂花树。
冬日的暖阳照进院子。
空气里没了太和殿那种刺鼻的龙涎香,透着股淡淡的泥土味。
老朱穿着一身宽松的青布直裰。
脚上踩着双软底的千层布鞋。
他躺在从朱煊那儿“顺”来的竹编摇椅上。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摇椅在青砖上晃荡着。
他旁边放着个纯金打造的鸟笼子。
笼子里关着只油光水滑的黑八哥。
“老头子,给口水喝。”
八哥在金杠子上蹦跶两下,扯着破锣嗓子叫唤。
“叫太上皇!”
老朱拿起旁边桌上的一颗花生米,屈指一弹。
花生米准确无误地砸在八哥的光秃秃的脑门上。
“抠搜鬼!老抠搜!”
八哥被砸得直扑腾翅膀,羽毛掉了一根。
老朱也不恼。
他眯着眼,手里攥着一把五香瓜子。
“咔吧”磕开一个,瓜子皮随手往地上一吐。
“你懂个锤子,咱这叫享受。”
他扭过头,看着挂在廊柱上的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。
刀鞘上的麻绳都起毛边了。
以前他一天摸不到这把刀,心里就不踏实。
现在挂在那儿落灰,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。
“爹,您这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,待会儿打扫太监又该抱怨了。”
院门外,朱标提着个食盒溜达进来。
他今天连那身标志性的青色常服都没穿。
套了件灰扑扑的棉袍,活像个串门的老农。
“让他抱怨去。”
老朱吐掉嘴里的瓜子壳,“咱现在是太上皇,谁敢管咱?”
朱标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打开盖子。
一股浓烈的卤肉香混着酒糟味飘了出来。
那是御膳房刚出锅的酱牛肉,还冒着热气。
“哟,这肉烂糊。”
老朱鼻子抽动了两下,连筷子都没拿。
直接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酱汁沾在胡须上,他随意地用手背一抹。
“大哥,你现在也是够闲的啊。”
老朱嚼着牛肉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东宫的折子都搬空了?”
朱标一听这话。
脸上的笑容比那只纯金鸟笼子还要灿烂。
他拉过一把竹凳,四平八稳地坐下。
“空了,全空了!”
他伸出那只曾经因为批折子肿得像棒槌的右手。
在半空中活动了两下关节。
“咯吧”直响。
“爹,您是不知道。”
朱标压低嗓门,透着股幸灾乐祸的坏水。
“我把东宫那几百斤积压的折子,连夜让人装了十个大箩筐。”
他端起桌上的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黄酒。
“全堆到老六的御书房门口去了。”
“嘶——”
老朱倒吸了一口凉气,倒不是因为心疼儿子。
而是高兴的。
他一拍大腿,震得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。
“好!干得漂亮!”
老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那小子成天喊着要当咸鱼,咱偏不让他如愿。”
他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。
“咱得看看,这天下最大的担子,他能扛出个什么花样来!”
父子俩坐在阳光下,喝着小酒吃着肉。
听着远处前朝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动静。
那叫一个惬意。
此时。
太和殿外的长长甬道上。
几十个累得满头大汗的太监。
正弯着腰,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个装满折子的箩筐。
箩筐里的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有些折子的角都磨破了,显然是积压了很久的老黄历。
“快点快点!工部的折子又到了!”
领头的太监总管扯着公鸭嗓催促。
“铁大人要造一千门火炮,要银子的折子都快把门槛压塌了!”
太和殿里。
朱煊瘫在龙椅上。
他今天没穿那件不合身的龙袍,换了件月白色的常服。
只不过衣服下摆皱巴巴的,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。
他面前的那张宽大御案,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金丝楠木纹理。
全被一摞摞半尺厚的奏折给淹没了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”
朱煊双手抓着头发,把发髻揉成了一团乱草。
他瞪着血红的眼睛,看着还在源源不断搬进来的箩筐。
“这是要把我活埋了吗?!”
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折子。
翻开一看,全是礼部那些酸儒写的废话骈文。
“臣闻天启圣明,泽被苍生……”
满篇的之乎者也,愣是一句正事没有。
“啪!”
朱煊把折子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这帮文官是闲得蛋疼吗?!”
偏殿院落里。
老朱躺在摇椅上,悠哉悠哉地晃荡着。
他顺风听到了前朝那边传来的隐约咆哮声。
那声音里透着股绝望和狂躁。
甚至还夹杂着摔东西的脆响。
“咔吧。”
老朱磕开一粒瓜子,把瓜子仁扔进嘴里。
他转过头,看着正在抿酒的朱标。
老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透出一抹极其奸诈的老狐狸笑意。
“标儿,听听。”
老朱指了指前朝的方向,手指头在半空中点了两下。
“那帮文臣的唾沫星子,都快把太和殿的门槛给淹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瓜子壳一弹,正好砸在八哥的笼子上。
“老六这回,有的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