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里静得怕人,供桌上婴儿手臂粗的红烛爆了个烛花。
“劈啪。”
微弱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朱煊瘫在龙椅上,宽大的龙袍堆在腰间。
他伸出右手小指,在右耳朵眼儿里掏了半天。
抠出一团发黄的旧棉花。
大拇指和中指一捏。
“咻——”
那团棉花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,稳稳落在了汉白玉台阶上。
“作何解?”
朱煊斜着眼睛往下看,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笑。
“老头,你读了一辈子书,这都不懂?”
他光着的那只大脚趾在龙椅雕花上蹭了两下。
“大明这几年又是造炮又是铺铁路的,百姓累不累?”
“‘咸鱼’的意思,就是顺其自然,与民休息。”
“大家都躺平,别搁那儿瞎折腾,懂了吗?”
礼部尚书跪在金砖上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那把雪白的山羊胡子跟着嘴唇一撅一撅的。
“荒唐!简直荒谬绝伦!”
他嗓门猛地拔高,干枯的手指死死指着龙椅上的朱煊。
“大明现在威震四海,万国来朝!”
老尚书眼底全是炸裂的红血丝,声泪俱下。
“四千两百万里的疆土啊!那是何等的千秋伟业!”
他一巴掌拍在地砖上,“您定个‘咸鱼’的年号,这是要把大明的脸面丢尽啊!”
他跪行了两步,乌纱帽落在身后也顾不上捡。
“若是那些海外番邦的使臣,在国书上写‘大明咸鱼元年’……”
老尚书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“还不被那些蛮夷笑掉大牙!”
人群后头,户部尚书赵勉缩在柱子阴影里。
手里那个缺了角的小算盘被他拨得快冒出火星了。
大拇指翻飞。
“啪嗒啪嗒……”
“万岁爷,这事儿可不兴开玩笑啊。”
赵勉小声嘟囔,绿豆眼在算盘和朱煊之间来回扫。
“新皇登基,这皇历、官印、铜钱、通关文牒全得重印。”
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白毛汗。
“要是真印上‘咸鱼’俩字,这天帝阁出的刻版费,怕是得翻倍啊。”
“那些番邦商人认不得这俩字,还以为咱们卖臭鱼烂虾呢。”
老朱站在龙椅旁边,穿着那身暗红色常服。
他怀里抱着缺口绣春刀,听着底下的动静,没憋住。
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那颗金假牙在透进殿的阳光下闪烁着。
老朱用刀鞘捅了捅朱煊的腰眼。
“行了老六,你逗他们玩也有个限度。”
老朱压低嗓门,带着股看戏的乐呵。
“咱虽然不在乎脸面,但这‘咸鱼’确实不像个当皇帝的话。”
朱煊没理老朱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我管他像不像,你们逼我坐这破椅子,还不许我取个喜欢的名字?”
他抓起旁边银盘里最后一块冷红薯,狠狠咬了一口。
这下,底下的礼部尚书彻底崩溃了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透出一股士大夫的死轴劲儿。
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!年号乃国之根本!”
老尚书猛地从地砖上爬起来,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。
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,指着太和殿那根两人合抱粗的金丝楠木龙柱。
“陛下今日若执意用此粗鄙之词辱没大明!”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老臣宁可血溅这奉天殿,也绝不拟这荒唐的诏书!”
话音未落,老尚书双眼一闭。
低着头,像头发疯的老公羊一样。
直挺挺地朝着那根坚硬的龙柱撞了过去!
周围的文官吓得齐声惊呼,却没人来得及去拉。
眼看那光秃秃的脑门就要撞上金漆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团黑压压的巨大阴影,瞬间挡在了柱子前面。
白虎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过来。
两米高的身躯像堵墙一样。
他压根没动用那把水缸大的铁锤。
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壮右手。
一把捏住了礼部尚书的后脖颈衣领。
就像拎起一只干瘪的瘟鸡。
老尚书的脚瞬间离地,在半空中无力地乱蹬了几下。
他闭着眼,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
半天才反应过来,脑门上没觉得疼。
“你这老头,骨头没二两重,脾气倒挺倔。”
白虎咧开大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他单手提溜着老尚书,另一只手挠了挠锃亮的光头。
“俺家殿下……不对,陛下定个名字咋了?”
他把老尚书往旁边一放,老尚书双腿一软,又瘫在了地上。
“咸鱼多好吃啊,俺在江南吃那太湖的咸鱼,一顿能造三大碗白米饭。”
白虎咂巴着嘴,意犹未尽地咽了口口水。
大殿里死寂一片,只剩下白虎咽口水的声音。
老朱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他抬起腿,穿着牛皮靴的脚狠狠踹在朱煊的小腿肚子上。
没留力气,踹得朱煊疼得呲牙咧嘴。
“别特么胡闹了!”
老朱眼珠子一瞪,脸上的褶子全绷紧了。
“赶紧换一个!再不说点人话,咱今天就把你这咸鱼下锅炸了!”
朱煊揉着小腿,没好气地瞪了老朱一眼。
他知道,这帮被洗脑的老学究真敢撞柱子。
要是第一天上朝就弄出人命,这闲散日子更没法过了。
“行行行,换一个,换一个还不行吗。”
朱煊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身体往后一仰,两眼直直地看着雕着五爪金龙的车顶。
脑子里随便扒拉了一下明朝的那些年号。
他烦躁地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苍蝇。
“那就不叫咸鱼了。”
朱煊长出了一口气,声音里满是敷衍。
“就叫天启吧,这总行了吧?”
礼部尚书一听,涣散的老眼瞬间亮了。
他连滚带爬地凑到台阶底下。
“天启……奉天承运,启迪万方!”
他哆嗦着嘴唇,眼泪又下来了,不过这次是激动的。
“好名字!好名字啊!陛下圣明!”
朱煊冷笑一声,拍了拍龙椅的扶手。
“既然名字定好了,这登基大典也就算走完流程了吧?”
他从龙椅上站起来,龙袍下摆拖在地上。
“退朝。我要回去睡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