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水混着碎冰碴子,在官道上砸出一个浑浊的水洼。
朱标整个人就趴在那水洼里,白色的单衣瞬间吸饱了脏水。
贴在身上,冻得他后槽牙直打架,发出“咯咯咯”的动静。
这回他手里没提那四层高的红漆食盒。
他费力地扬起脖子,头上的白布条被风吹得乱晃,像招魂的幡。
那双平时总是温和的眼睛,此刻眼巴巴地盯着黄金车厢,透着股饿狼见着肉的光。
“老六啊……”
朱标嗓子嘶哑,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
他手脚并用,像个大王八一样在烂泥里往前爬。
指甲抠进泥地里,带起一片黑泥。
“卧槽!大哥你别过来!”
朱煊吓得直接从软垫上弹了起来,脑袋“咚”的一声撞在车顶上。
他顾不上揉脑袋,赶紧伸手去拉那扇镶玉的车门。
晚了。
朱标爬得比兔子还快。
他猛地从泥水里窜起来,一把死死抱住了黄金车厢外头的纯金柱子。
大半个身子贴着车门,把那条门缝堵得死死的。
“大哥!松手!你这一身泥把我的金箔都蹭掉色了!”
朱煊隔着门缝,气急败坏地喊,手指抠着门框往里拽。
“我不松!死也不松!”
朱标把那张沾满泥点子和鼻涕的脸,硬生生从门缝里挤了进来。
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。
“老六啊,大哥这身体不行了,真不行了……”
朱标一边嚎,一边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往车门柱子上抹。
原本金光闪闪的柱子,瞬间糊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黏液。
“你看看大哥,风一吹就倒,走两步就喘。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活像要把肺管子吐出来。
“这阵子批折子,批得我右手腕子都快肿成棒槌了!”
朱标伸出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,在朱煊眼前晃了晃。
“你看!都麻了!连毛笔都拿不稳了!”
“这大明江山,这百万斤的担子,只能交给你了!”
他死死抱着柱子,像个抱大腿的无赖。
“今天你就是打死我,我也要把这皇位甩……不是,传给你!”
朱煊看着朱标那副恨不得马上咽气的凄惨模样。
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口腔里直冒苦水,连带胃里都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太了解这个大哥了。
自从自己弄出青霉素,把他的绝症治好后。
这货的身体素质,比牛都壮。
天天提着几十斤重的食盒在金陵城里健步如飞。
现在在这装林黛玉?
“放屁!”
朱煊咬着牙,隔着门缝,一口唾沫差点喷在朱标脸上。
“你那叫身体不行?!”
他气得直接破了音,指着朱标那还在微微发抖的胳膊。
“上个月,你在西郊马场!”
朱煊瞪大眼睛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“一头受惊的西域大宛马,你他娘的单手揪着马鬃,硬生生把它按趴在地上!”
车厢外头。
正跪在泥水里磕头的赵勉,听到这话,小算盘从怀里滑了出来。
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抬头偷瞄了一眼趴在车门上的朱标。
心里暗暗咋舌。
太子殿下这力气,确实不像要死的人。
“那……那是回光返照!”
朱标脸不红心不跳,眼泪说来就来。
他把脸又往门缝里挤了挤,大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车厢。
“那是为了在将士面前撑场面,大哥我那是硬撑的!”
朱标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糊得满脸都是黑印子。
“现在撑不住了,真撑不住了。”
他突然松开一只手。
从怀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块明黄色的锦缎。
那锦缎被泥水弄得脏兮兮的,边缘还带着烧焦的痕迹。
“老六,你看。”
朱标把那块脏兮兮的锦缎强行塞进朱煊怀里。
“这是父皇昨天晚上,连夜草拟的退位诏书。”
朱煊下意识地接住。
一股刺鼻的墨臭味混着泥腥味扑面而来。
他低头一看,上面赫然写着:
“皇六子煊,天纵奇才,堪承大统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泥水糊住了,看不清。
但这几个字,像刀子一样扎在朱煊的眼睛里。
“老头子来真的?”
朱煊感觉手里的锦缎重逾千斤。
他指尖发凉,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这他娘的哪是圣旨,这是催命符啊!”
他一把将锦缎扔回朱标脸上。
“我不接!谁爱当谁当!”
朱煊两手死死扒着门框,身子拼命往车厢深处缩。
两只破洞布鞋蹬着波斯地毯,蹭出一道道深色的印子。
“大哥,算我求你了,你把这皇位留着自己玩吧。”
朱煊带着哭腔,语气里全是绝望。
“我只想天天睡到自然醒,吃点烤红薯,这要求过分吗?”
“过分!”
朱标把盖在脸上的锦缎扯下来。
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。
他也不装了,猛地挺直腰板。
单手撑着车门框,胳膊上的肌肉瞬间鼓起,直接把镶玉的车门硬生生掰开了一大半。
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这哪是一个风一吹就倒的病人能有的力气。
“你造大炮把西域炸平了,造铁甲舰把海外藩国全打服了。”
朱标盯着朱煊,语气里带着股子咬牙切齿的嫉妒。
“大明现在的版图,比以前大了十倍都不止!”
“折子多得能把东宫的屋顶给顶破了!”
朱标伸出那只刚掰开车门的手,一把揪住朱煊的月白长衫衣领。
“这烂摊子全是你弄出来的,你不擦屁股谁擦?!”
“我那是在替大明搞基建!”
朱煊拼命挣扎,双手死死掰着朱标的手指头。
“我弄那些玩意,是为了给大明弄点钱,我自己也能跟着沾点光,当个闲散王爷!”
“闲散王爷?”
朱标冷笑一声,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。
死死扣住朱煊的肩膀。
“现在全天下的番邦都知道大明有个活神仙六皇子。”
“你觉得你还能闲得下来?”
朱标手上猛地一用力,直接把朱煊从软垫上给拖了过来。
“放手!大哥你放手!”
朱煊双脚乱蹬,鞋都飞了一只,砸在车顶上。
“你昨天还在校场徒手打死一头疯牛,这会儿跟我装病危?!”
朱煊死死扒着车门框,指甲抠得木头咯吱作响。
眼看着就要被朱标强行拖出黄金车厢。
他急得嗓子都破了音。
“你再不放手,我让白虎拿锤子敲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