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里长亭外的官道,往常也就是卖茶水小贩和赶路马车待的地儿。
今天连只过路的麻雀都不敢停。
漫天的香火味呛得人直打喷嚏。
朱煊的手指头还勾着那片绣着金线的窗帘。
听着毛骧那破了音的通报,他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万岁!大明万岁!”
“迎新皇回朝——!”
外头的声浪像海啸一样砸过来。
震得黄金车厢外头的纯金箔都在嗡嗡乱颤。
朱煊捏着窗帘的手猛地一抖,指甲差点把名贵的丝绸抠破。
他深吸了一口干冷的西北风。
鼓起勇气,把窗帘彻底掀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。
只看了一眼。
朱煊头皮瞬间发麻,后背一层白毛汗刷地就下来了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,后脑勺磕在车厢的硬木柱子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”
朱煊喉结疯狂滑动,嘴里全是发苦的涩味。
“老头子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演戏了?”
官道两旁。
黑压压的全是穿着大红大紫朝服的文武百官。
这些平时在太和殿里走路都仰着下巴的老大人们。
现在一个个把最名贵的蟒袍、仙鹤补服,全浸在半干的黄泥水坑里。
跪得那叫一个端正。
打头阵的,竟然是那个缩头乌龟李善长。
他头顶那块假发髻不知道飞哪去了。
光秃秃的脑门上全是烂泥,红肿了一大片。
李善长双手捧着个熏了香的黄铜手炉。
扯着那鸭公嗓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老臣李善长,率百官迎六殿下回京!”
他一边喊,一边拿袖子抹鼻涕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!殿下今日要是不答应,老臣就撞死在这长亭柱子上!”
“装!接着装!”
朱煊咬着后槽牙,在车厢里烦躁地直抠大脚趾。
“上次锦衣卫扒你假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撞死?”
他视线越过李善长,落在后面那个缩头缩脑的人影上。
户部尚书赵勉。
赵勉今天连算盘都没拿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着的长条木匣。
匣子边缘露出半截盖了玉玺的退位诏书。
那耀眼的明黄,刺得朱煊眼睛生疼。
赵勉跪在泥地里,两只眼睛贼溜溜地盯着黄金车厢。
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流,滴在官服上。
他一边跟着磕头,一边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新皇登基……天帝阁的私库就算国库了……发了,户部发了……”
“这帮吃里扒外的老混蛋。”
朱煊气得一巴掌拍在小方桌上,震得茶杯叮当响。
“合伙算计我是吧?”
车外头。
白虎扛着水缸大的铁锤,骑在高头大马上。
看着这场面,他也懵了。
他挠了挠光头,指甲刮出刺啦刺啦的声音。
“殿下,这阵势……俺要是一锤子抡过去,大明朝廷是不是就绝后了?”
“闭嘴!”
朱煊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,“你敢动他们一根寒毛,老头子能把咱们俩炖成王八汤!”
他烦躁地把两团黄棉花重新塞回耳朵里。
试图把外面那些震耳欲聋的马屁声和哭喊声隔绝掉。
可那声音就像长了腿的锥子,硬生生往脑膜里扎。
“恭迎新皇!”
“六殿下千秋万载!”
百官们越喊越起劲。
甚至有几个老御史,为了表现忠心,真把脑门往长亭的石柱子上磕。
磕得鲜血直流,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嚎。
朱煊坐在软垫上,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。
这已经不是道德绑架了。
这简直就是拿整个大明朝堂在逼良为娼!
“毛骧!”
朱煊一把扯开半扇车门。
冷风夹着香灰味扑面而来。
“给我把路清开!这车我不下了,直接拉我回王府!”
他指着前面黑压压的人群,眼角直抽抽。
“谁敢拦车,直接从他们腿上碾过去!”
毛骧还跪在烂泥里。
听到这话,他抬起那张沾满泥水的发青脸庞。
咧开嘴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殿下……这路,卑职清不了啊。”
“你他娘的带了三千火枪手,你跟我说清不了路?”
朱煊火气噌地冒了上来,抓起桌上的空茶杯作势要砸。
毛骧连连磕头,泥水飞溅。
他指着人群正中央,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殿下您自己看……那、那位爷,卑职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啊!”
朱煊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他顺着毛骧手指的方向,扒着车门往外看。
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官,突然像退潮的海水一样。
自动往两边散开,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黄土道。
土道尽头。
一个人影正慢慢吞吞地走过来。
朱煊眯起眼睛。
等看清那人的打扮,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后背的白毛汗瞬间连成了片。
那人没穿象征储君的四爪蟒袍。
大冬天的,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。
冻得嘴唇发紫,浑身直打摆子。
最要命的是。
他头上还绑着一根刺眼的白布条。
活像个家里刚死了人的孝子贤孙。
他手里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。
马背上搭着个空荡荡的马鞍。
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坑里。
每走一步,身子都晃荡两下,仿佛随时会断气。
“卧槽……”
朱煊的下巴差点掉在车厢底板上。
他死死揉了两下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。
那个人,竟然是太子朱标!
朱标走到黄金车厢前十步远的地方。
停下脚。
他把牵马的缰绳随手一扔。
抬起那张冻得惨白、毫无血色的脸。
看着车厢里的朱煊。
“老六啊……”
朱标张开嘴。
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……”
他膝盖一软,直挺挺地往前一扑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在泥水潭里。
“大哥!我这身体……真扛不住了……”
朱标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,双手死死扒着地面的泥巴。
费力地抬起头,眼神凄惨无比。
“你就当发发慈悲……把这大明江山……接过去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