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福客栈那破旧的木楼梯,年久失修。
踩上去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空气里闷着股阴雨天的潮气,还混着楼下锦衣卫身上的汗酸味。
朱煊拖着步子,一步三摇往下走。
破洞布鞋的底子沾了点油渍,走起路来有些打滑。
他整个人活像个被抽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,满脸生无可恋。
走到一楼大堂。
毛骧正带着几个千户,像迎活祖宗一样哈着腰等在门槛外。
雨水顺着他们发青的脸往下淌,没人敢擦。
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停下脚。
他把两只手往前一伸,手腕并拢。
“来吧,绑上。”
朱煊打了个哈欠,眼角硬挤出两滴困倦的生理盐水。
“手脚麻利点。麻绳挑软的,别勒太紧,我这皮肉嫩。”
毛骧吓得一哆嗦,头皮瞬间发炸。
他两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又跪进水洼里。
泥点子崩在飞鱼服的云纹上,脏了一大片。
毛骧连连摆手,手掌摇得像被风吹断的树枝。
“哎哟我的祖宗……殿下!”
他舌头打结,差点咬了腮帮子。
“您借卑职一百个胆子,卑职也不敢拿绳子碰您一根汗毛啊!”
朱煊撇撇嘴,放下一只手挠了挠下巴。
“不绑?不绑算哪门子抓逃犯?”
他抠了抠鼻翼,“老头子海捕文书都贴到茅房了,你不绑我,回去怎么交差?”
“接驾!这是接驾!”
毛骧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哈着腰,脸上堆满谄媚到极点的笑。
“车都给您备好了。您受累,移步看看?”
他往旁边一闪,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朱煊顺着毛骧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雨幕里,那辆巨大的黄金八抬大轿停在泥路上。
金箔贴得那叫一个厚实,阴天里都反着刺眼的黄光。
晃得人眼睛生疼。
朱煊腮帮子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”
他指着那辆暴发户气息冲天的车厢。
“老头子的审美,怎么越来越像收破烂暴富的土老帽了?”
四个粗壮的黑橡胶轮子压在泥浆里。
减震弹簧粗得像大腿,暴露在空气中。
前面八个光膀子锦衣卫力士,冻得浑身发紫。
正把粗大的红麻绳往勒出血印的肩膀上套。
白虎扛着铁锤从楼梯上咚咚咚跑下来。
大脑袋直接凑出门外,盯着那黄金车厢看。
他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,抠了抠上面的金箔。
“殿下,这玩意中看不中用。”
白虎挠了挠后脑勺,指甲刮得头皮直响。
“俺一锤子下去,能把它砸成个金饼子,连个响都听不到。”
毛骧吓得一蹦三尺高,直接张开双臂挡在铁锤前头。
“白护卫!白爷爷!这可使不得啊!”
毛骧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满嘴苦水。
“这是万岁爷连夜逼着内务府赶出来的。砸了它,咱们这三千人都得掉脑袋!”
徐妙云抱着象牙算盘走下楼。
绣花鞋停在干爽的门槛内。
她盯着那车厢外头的金光,细长的瑞凤眼亮得惊人。
算盘珠子“啪嗒”拨了一下。
“殿下,这车造价不菲。”
徐妙云清冷的声音里夹着点掩饰不住的精打细算。
“回京后把外头的金箔刮下来熔了,最少能打十根金条。这波不亏。”
朱煊痛苦地捂住脸。
这大管家眼里除了钱,就不能有点别的高尚情操?
“行了行了,别废话了。”
朱煊叹了口气,认命般地往车厢走。
破布鞋踩在泥地里,溅起一摊污水,糊在月白长衫上。
他也懒得管了。
走到车门前,毛骧狗腿地拉开镶玉的把手。
朱煊掀开绣着五爪过肩龙的厚重车帘,钻进车厢。
里头暖烘烘的。
一股子烤红薯的焦甜味混着葡萄酿的酒香,扑面而来。
地上铺着三层厚实的波斯地毯。
脚踩上去直接陷进绒毛里,连鞋底的泥都被吸干净了。
小红泥火炉里烧着银丝炭,一点烟气都没有。
旁边银盘子里,放着两块剥了半边皮、冒着热气的红薯。
朱煊像没抽筋的软骨头一样。
直接瘫倒在铺着天鹅绒的软垫上。
他抓起那半块红薯,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股被强迫的憋屈。
“起驾——!”
外头传来毛骧破音的嘶吼声,穿透了雨幕。
八个力士同时发力,粗大的红绳瞬间绷紧。
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橡胶轮胎碾过泥泞的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“沙沙”声。
这减震系统确实牛。
朱煊躺在里面,连小方桌上的葡萄酿都没晃出一滴酒花。
白虎骑着一匹不知从哪抢来的高头大马。
单手提着铁锤跟在车旁边,压得那匹马呼哧呼哧直喘粗气。
徐妙云坐在后面一辆稍微小点的马车里。
算盘声隔着雨幕都能听见。
三千火枪手分列两旁。
端着枪在雨里跟着马车狂奔。
这场面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押送什么绝世魔头去刑场。
朱煊嚼着红薯,把两团旧棉花重新塞进耳朵里。
世界终于清静了点。
他望着车顶繁复的雕花发呆。
这破皇帝,真就像块黏糊糊的狗皮膏药。
死死粘在身上,扯都扯不下来。
越想躲,老头子越要硬塞,连脸皮都不要了。
马车一路往北,风雨兼程。
中间路过几个驿站,毛骧连停都不让停。
直接用锦衣卫的腰牌开道,强行换人换马。
日夜兼程,跑得拉车的马都吐了白沫。
车厢里的火炉一直旺着。
朱煊这三天除了吃就是睡,活像个被圈养等着出栏的肥猪。
三天后。
正午时分,外头的冷风稍微停了。
马车猛地一顿。
橡胶轮胎在干硬的黄土路上摩擦出一道长长的刹车印。
朱煊在软垫上往前晃了一下。
差点把嘴里的凉茶呛进气管。
“咳咳……”
他烦躁地扯掉耳朵里的棉花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车外头,马嘶声、盔甲碰撞声响成一片。
更要命的是,隐隐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人声。
那声音乱哄哄的,像是一万只鸭子在荒野里同时叫唤。
“到了?”
朱煊掀开一点窗帘缝。
刺骨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,冻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毛骧那张胡子拉碴、疲惫不堪的脸凑到窗边。
眼袋肿得像核桃,眼珠子通红。
但那张嘴却咧到了耳根子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殿下!金陵城外,十里长亭到了!”
毛骧激动得语无伦次,口水乱飞,喷在窗帘上。
朱煊听着那震天的喧闹声,眉头拧成了个死结。
空气里除了土腥味,还飘着一股子浓烈的线香味。
“这外头瞎嚷嚷啥呢?”
朱煊丢掉手里的茶杯,“老头子又搞什么花样?唱大戏?”
毛骧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指着长亭的方向,声音劈成了两截,透着股难以置信的震撼。
“百官!大明满朝文武!”
他哆嗦着手指头,“太子殿下亲自带头,全跪在十里长亭的泥地里……等您接旨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