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雨斜打在毛骧发青的脸上。
他脖子上的那道血印子,已经被雨水洇成了一条刺目的红线。
血水顺着飞鱼服的暗纹往下流,浸透了里衣。
“殿下啊——!”
毛骧扯开破锣嗓子,哭喊声穿透了细密的雨幕。
“您就当行行好,发发慈悲吧!”
他刀刃往肉里又压了半寸,疼得眼角肌肉疯狂抽搐。
“您要是不跟兄弟们回去穿那身黄袍,万岁爷真能把咱们活剥了皮,填了炮管子啊!”
三千把钢刀在烂泥地里齐刷刷地往脖颈子上贴。
几千个糙汉子,个个眼眶通红,咬着牙不吭声。
那股子视死如归的疯劲儿,比战场上还要渗人。
二楼客栈的窗边。
朱煊像个被抽了筋的皮皮虾,整个人软在了窗台上。
手里那半截鸭腿“啪嗒”一声,掉在落满灰尘的窗棂上。
肥腻的鸭油沾了一手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?”
朱煊舌头打结,嗓子里像卡了口老痰,吐不出来咽不下去。
他死死抠着木头窗框,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。
从小到大。
他见惯了为了争权夺利杀得头破血流的。
见惯了为了几两碎银子互相捅刀子的。
可带着三千火枪手,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,最后集体抹脖子逼人当皇帝的。
这特么是什么地狱级道德绑架?!
“毛骧!你脑子进水了吧!”
朱煊把手里的油在月白长衫上胡乱抹了两把。
气急败坏地指着楼下。
“你拿三千条人命跟我玩赖是吧?”
“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一把火把客栈烧了,跟你们死磕到底!”
毛骧跪在泥水洼里。
听到这话,他不仅没害怕,反而咧开嘴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混合着雨水和血水,透着股混不吝的滚刀肉气质。
“殿下要是想烧客栈,卑职这就让人去买柴火和猛火油!”
毛骧把手里的绣春刀往地上一扔,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“只要殿下高兴,烧死咱们也认了!”
“反正回去也是个死,死在殿下手里,好歹还能留个全尸!”
白虎在屋里急得直挠光头。
两米高的身躯把木地板踩得嘎吱乱响。
“殿下,这……这咋整啊?”
白虎抓着那把水缸大的铁锤,满脸无措。
“俺能一锤子砸死十个,可俺下不去手砸这帮自己抹脖子的窝囊废啊。”
徐妙云叹了口气。
她把那把象牙算盘轻轻放在八仙桌上。
走到朱煊身边,一股淡淡的茉莉香粉味冲散了些许血腥气。
“殿下,这是阳谋。”
徐妙云清冷的声音里透着股看透一切的无奈。
“陛下掐准了您虽然嘴上说想当咸鱼,但心底里见不得无辜人因您而死。”
她看着楼下那三千个铁骨铮铮却在耍无赖的汉子。
“这三千人要是真死在客栈门前,您这辈子在江南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。”
朱煊抠了抠发痒的大脚趾。
脚底板在破洞布鞋里烦躁地摩擦着粗糙的布料。
他怎么可能看不穿老朱的套路?
这就是赤裸裸地捏住了他的软肋。
他能造加特林,能搞蒸汽铁甲舰。
但他没法对着这三千个给自己卖命、现在却跪在烂泥里求他登基的大明军人扣动扳机。
楼下,毛骧的哭嚎声还在继续。
“殿下!您就算可怜可怜卑职那刚满月的小孙子吧!”
毛骧双手合十,拼命地在烂泥里磕头。
脑门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砰砰的闷响。
“您回去当了皇上,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您啊!”
“求您了,别为难兄弟们了!”
朱煊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冷风。
胸口像压了块磨盘,闷得喘不上气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一脚把旁边的太师椅踹翻在地,“咣当”一声。
“都特么给老子把刀放下!”
朱煊探出半个身子,冲着楼下怒吼。
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憋屈。
“谁敢再划破一点皮,老子回去诛他十族!”
楼下的哭声瞬间停了。
三千锦衣卫齐刷刷抬起头。
雨水糊了满脸,眼底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。
毛骧的手一哆嗦。
赶紧把掉在泥水里的绣春刀踢得远远的。
“殿下千岁!新皇万岁!”
他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两步。
“谢殿下救命之恩!谢殿下慈悲!”
朱煊看着那帮瞬间变脸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混蛋。
气得胃里直泛酸水,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“别特么叫我新皇!”
朱煊随手抓起窗台上那个破瓷茶碗,直接砸出窗外。
茶碗在毛骧脚边碎成七八瓣,瓷片飞溅。
“赶紧准备马车!这破江南,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!”
毛骧不仅没躲,反而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。
“马车早就备好了!”
他一挥手,声音里透着股谄媚。
“拉上来!让殿下看看咱们锦衣卫的孝心!”
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车轮滚动声。
从街角拐出一辆大得离谱的马车。
朱煊探头一看,眼睛都直了。
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那哪是马车。
那分明是用八抬大轿强行改装的怪物。
车厢外面全是用纯金箔贴的,在阴雨天都反着刺目的黄光。
四个轮子,清一色全是科学院刚弄出来的高级橡胶轮胎。
连减震用的粗大弹簧都暴露在外面,闪着精钢的冷光。
更离谱的是,车厢前面拉车的,不是马。
是八个脱了飞鱼服、光着膀子、肌肉虬结的锦衣卫力士。
他们身上勒着红绳,像拉纤一样。
在冷雨里冻得肌肉直打摆子。
“殿下!”
毛骧指着那辆黄金怪物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这车里头铺了三层波斯地毯,软得像云彩!”
“还给您备了西域的葡萄酿和刚出炉的烤红薯!”
“减震绝对一流,保证您一路上睡得连个翻身都不打!”
朱煊看着那辆散发着暴发户气息的黄金囚车。
口腔里的苦水直往喉咙里反。
这黑锅,他是彻底甩不出去了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朱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,像个刚被抽干了精气的活死人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
看着满脸无辜的白虎和微微低着头算账的徐妙云。
语气里满是绝望。
“回京城。”
朱煊拖着沉重的步伐,往楼梯口挪去。
“去穿那件……要命的黄皮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