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震得八仙桌上的粗瓷茶碗叮当乱响。
茶水溅出来,洇湿了油乎乎的桌面。
朱煊手里的半截盐水鸭腿悬在半空。
肥腻的肉汁顺着指缝往下滴,落在月白色的绸缎长衫上。
烫出几个显眼的黄斑。
他一把扯掉耳朵里那两团发黄的棉花,随手扔进残羹冷炙里。
赤脚踩过冰凉粗糙的木地板。
朱煊猛地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雕花木窗。
夹着太湖水腥味的冷雨扑面砸来,激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视线越过斑驳的窗棂往下扫。
头皮瞬间炸起一层细密的颗粒。
客栈外头那条坑洼的青石板街。
现在全被黑压压的人头和喘着粗气的战马填平了。
雨水打在那些人身上的飞鱼服上,颜色深得像干涸的牛血。
前排几百号人单膝跪在泥水洼里。
手里端着的,全是科学院刚下线的新式连发火枪。
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昂着头,死死咬住二楼这扇破木窗。
硝烟味混杂着湿冷的马尿骚气。
顺着穿堂风直往朱煊的鼻腔里钻。
“娘咧!”
白虎吐掉嘴里的烤猪骨头,骨头砸在地板上乱滚。
他两米高的身躯像头受惊的黑熊,猛地窜了起来。
一把抄起墙角那个水缸大的生铁锤。
光头擦过低矮的房梁,蹭掉一块陈年老灰。
“这帮阴魂不散的孙子,还敢追到江南来!”
白虎眼白里爬满红血丝,粗壮的脖颈上青筋直跳。
“殿下!俺这就下去砸开条血路!掩护您跑!”
他拎着铁锤就要往楼梯口冲。
沉重的脚步踩得烂木楼板发出快要断裂的惨叫。
“滚回来!”
朱煊一把薅住白虎的后衣领。
手心全是冷汗,差点没拽住那粗糙的布料。
“你脑子里装的是太湖的水葫芦吗?”
朱煊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指着窗外那一排排火枪。
“几百根烧火棍指着窗户呢!”
“你这肉靶子还没跨出门槛,就能被打成漏勺!”
白虎急得直跺脚,铁锤在地上磕出一个坑。
“那、那咋整?俺皮厚,能扛两下……”
“扛个屁!”
朱煊咬着后槽牙,牙缝里挤出苦水味。
“那是锦衣卫。老头子把他们派过来,就是算准了我不敢乱杀自己人。”
打这些听喝的番子,除了把事情闹大,连个毛用都没有。
全是大明花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精锐。
砸死一个,老朱能在京城跳着脚骂娘。
徐妙云坐在桌子另一头,脸色有些发白。
她手里的象牙算盘早就停了,指节死死捏着木框。
“殿下,这阵势……不像是要抓活口。”
她看了一眼外面的火枪,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倒像是来逼宫的。”
楼下。
雨下得更密了,砸在斗笠上噼里啪啦响。
毛骧连雨披都没穿。
头发一绺一绺贴在发青的头皮上,滴着浑浊的水。
他手里举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,两只脚泡在过脚踝的泥浆子里面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毛骧清了清嗓子,雨水呛进气管里,咳得他弯下腰。
他直起身,把喇叭凑到嘴边。
“里头的人听着!”
喇叭把毛骧那破锣嗓子放大了好几倍,带着刺耳的金属杂音。
“我们是奉旨办差!只要六殿下全须全尾地出来……”
他舌头打了个结,嗓音透着股心虚。
“绝、绝不伤人!”
朱煊听着这动静,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他探出半个身子,冲着楼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毛骧!你脑子让驴踢了吧!”
朱煊扯开嗓子吼,冷风灌进嘴里,呛得他直皱眉。
“带着三千人端着火枪围我,你跟我说绝不伤人?”
他抓起窗台上一个破花盆,直接砸了下去。
“你要不要自己听听你在放什么罗圈屁!”
花盆砸在毛骧脚边,碎瓷片混着烂泥溅了他一裤腿。
毛骧没敢躲。
他仰起头,任凭冷雨拍打在脸上。
看着二楼那个穿着月白长衫、满脸写着烦躁的年轻主子。
毛骧心底泛起一阵阵想死的冲动。
出门前,皇上在奉天殿里那副要吃人的疯样还在脑子里晃。
“他要是掉了一根头发丝,咱就把你们全点天灯”。
这差事,横竖都是个死。
毛骧深吸一口气,肺管子里全是冰冷的湿气。
他突然觉得手里那个铁皮喇叭沉得像座山。
“当啷。”
铁皮喇叭被他随手扔进脏水洼里。
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。
“噗通!”
堂堂锦衣卫指挥使,双膝一软。
当街跪在了同福客栈门前那片最臭的烂泥地里。
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泥浆子瞬间溅到了他的下巴上,糊住了嘴角。
二楼的朱煊愣住了。
抓着窗棂的手指猛地收紧,木刺扎进掌心都没发觉。
呼吸停滞了半拍。
这是闹哪出?
抓逃犯还带先下跪磕头的?
毛骧跪在雨里,双眼通红,眼底全是炸裂的血丝。
他死死盯着二楼的窗口,声嘶力竭地咆哮。
“全体都有!”
这一嗓子,几乎撕裂了他的声带。
带着破音的变调。
“唰——!”
三千锦衣卫整齐划一。
连发火枪的枪管瞬间放下,砸在泥水里。
清脆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压过了哗啦啦的雨声。
三千把绣春刀同时出鞘。
刀刃在阴暗的光线里,闪烁着让人骨头缝发寒的冷光。
白虎在屋里倒吸一口凉气,铁锤差点脱手。
“殿下!他们要强攻了!”
朱煊死死盯着楼下,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不对劲……这帮孙子不对劲!”
楼下。
毛骧反握着绣春刀的刀柄。
没把刀尖对准客栈的大门。
而是手腕一转,将冰凉锋利的刀刃,死死贴在了自己的脖子大动脉上。
三千锦衣卫。
整整三千人。
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齐刷刷地反握刀柄,把钢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。
刀锋压破油皮。
三千道细微的血线,在雨水中慢慢渗出,染红了飞鱼服的领口。
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。
连那几条躲在街角捡骨头吃的野狗,都吓得夹着尾巴呜咽逃窜。
毛骧仰着那张被泥水和眼泪糊满的脸。
嗓子劈成了漏风的破风箱。
“殿下!您今儿要是不肯下楼上那辆回京的轿子……”
他咬着牙,手上的刀又往肉里压了半寸。
“兄弟们这三千颗脑袋,就只能全剁下来……给您当垫脚石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