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穿堂风把地上的红薯皮卷到了门槛边。
老朱站在玉阶上,两只手叉着腰。
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盯着瘫在地上的安庆公主,透着股说不出的痛快。
“听见没!”
老朱扯开粗哑的嗓门,唾沫星子喷出老远。
他一脚把滚过来的红薯皮踢飞。
“老六这是在给咱大明扫灰!杀得好!杀得太他娘的好了!”
赵勉躲在柱子后头,死死抱着小算盘。
听到这话,他腿肚子直打转。
皇帝夸儿子杀女婿杀得好,这皇家的破事,真不是一般人能听的。
“赵勉!”
老朱突然一转头,盯住了那根柱子。
“给咱滚出来!”
赵勉吓得一个激灵。
连滚带爬地扑出来,乌纱帽歪到了耳朵边上。
“臣……臣在!”
“去!”
老朱指着殿外,金假牙在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贼光。
“把欧阳伦那狗东西的九族,全给咱抄了!”
“铜板、银票、连他家后院的耗子洞都给咱抠干净!”
赵勉咽了口酸水,手里的算盘抱得更紧了。
“陛下,这抄家的银两……可是入户部国库?”
“入个屁的国库!”
老朱一瞪眼,恨不得拿手里的缺口刀敲赵勉的秃脑袋。
“老六在江南替咱办了这么大的差事,这是辛苦费!”
“全给咱塞进天帝阁!一文钱都不许少!”
赵勉倒吸一口凉气,哈喇子差点流出来,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这满朝文武,谁不知道天帝阁就是六皇子的小金库。
这老朱护犊子,护得连国库都不要了。
“毛骧!”
老朱没搭理赵勉那副死了亲爹的表情。
转头冲着跪在台阶底下的锦衣卫指挥使吼。
“臣在!”
毛骧赶紧磕了个头,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响。
“带上三千锦衣卫!”
老朱走下台阶,一把揪住毛骧的飞鱼服领子。
粗糙的指甲刮过云纹刺绣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把科学院刚弄出来的那批连发火枪,全给咱带上!”
老朱的呼吸急促起来,喷在毛骧脸上,带着股烤红薯的焦甜味。
“给咱去江南!去太湖!”
毛骧心头一颤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“陛下……带三千火枪手?这……这是要去剿匪,还是……”
“剿你姥姥的匪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毛骧的后脑勺上,打得他眼冒金星。
“那是咱的新皇!是咱大明的活祖宗!”
老朱压低声音,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喘。
“带火枪,是去壮声势的!”
他松开手,替毛骧理了理皱巴巴的领口。
眼神里透着股混不吝的疯劲儿。
“要是老六敢跑,或者白虎那憨货敢动手……”
老朱咧嘴一笑,“你们就给咱端着枪,跪下哭!”
“哭到他心软,哭到他乖乖跟你们上轿子为止!”
……
江南,松江府。
同福客栈的二楼雅座。
外面飘着细密的夹板雨,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往里钻。
空气里带着股太湖水特有的土腥味和发霉的木头味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太师椅上。
他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早就换成了一身月白色的绸缎长衫。
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,露出里面的白棉里衣。
两团发黄的棉花死死塞在耳朵里。
面前的八仙桌上,摆着一只油光水滑的盐水鸭。
朱煊左手捏着半只鸭腿,右手端着个粗瓷茶碗。
“哧溜。”
他喝了一口热茶,舒服地打了个饱嗝。
“还是这江南的盐水鸭对味。”
朱煊吐掉嘴里的鸭骨头,骨头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门槛边。
他用油乎乎的手指抠了抠大脚趾。
“金陵城那些御厨做出来的东西,一股子马屁味。”
白虎蹲在门边。
两米高的身躯把门口的光线挡得死死的。
那颗光头在阴雨天里也不反光了,沾着层细密的水珠。
他正抱着半只烤乳猪,连皮带骨嚼得咔吧作响。
满嘴都是油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殿下,这地方是好。”
白虎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就是没架打,俺那铁锤都生锈了。”
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,留下道油印子。
“要是那什么驸马的手下再来找麻烦,俺一锤子一个,全给他们砸成肉饼。”
“砸个屁。”
朱煊翻了个白眼,把手上的油在长衫下摆上蹭了蹭。
“咱们是来避难的,不是来当山大王的。”
他扯掉左耳朵里的一团棉花,扔在桌上。
“杀了欧阳伦,这松江府怕是也不能多待了,吃完这顿,咱们顺着水路去杭州。”
徐妙云坐在桌子对面。
她今天穿着身素净的青布裙,发髻有些乱。
手里那把象牙算盘被她拨得劈啪作响。
“殿下。”
徐妙云停下手,秀眉微蹙,眼神里透着担忧。
“那松江知府可是认出了您的腰牌。”
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“这会儿,电报怕是早就打到宫里了。”
“怕啥?”
朱煊满不在乎地咬了口鸭肉,含糊地嘟囔。
“老头子就算想抓我回去当皇帝,他也得知道我在哪啊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,竹条发出嘎吱一声脆响。
“这江南水乡,河道比蜘蛛网还密,我往芦苇荡里一钻,神仙也找不着。”
他正得意着。
窗外的细雨突然变大了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雨水打在木头窗棂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伴随着雨声。
远处的青石板街道上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动静。
不是江南水乡常见的桨声,也不是商贩推车的轱辘声。
那是一种整齐划一、沉重到极点的马蹄声。
“哒哒哒……哒哒哒……”
几千只包着铁掌的马蹄,同时砸在湿滑的青石板上。
连带着同福客栈的二楼木地板,都开始微微发颤。
桌上的粗瓷茶碗被震得叮当乱响,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鸭肉上。
朱煊手里的鸭腿顿住了。
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那股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。
还夹杂着极其刺耳的金属碰撞声,和皮甲摩擦的咯吱声。
“卧槽……”
朱煊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,嗓子发干。
他猛地坐直身子,连掉在地上的鸭骨头都顾不上看。
“这动静,怎么听着不像地方衙门的捕快啊?”
朱煊一把扯掉右耳朵里的棉花。
扭头死死盯着那扇还在漏风的木窗。
“白虎!别他娘的吃了!去看看外头是啥情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