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里的穿堂风带着冬日的干冷。
吹得地上的黄花梨木匣子盖嘎吱作响。
安庆公主那句“磕头谢恩”在大殿里回荡。
赵勉躲在柱子后头,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白毛汗。
这公主变脸的功夫,比川剧里那些耍把式的还利索。
前一秒还哭得像个孟姜女。
后一秒就能把自己的死鬼老公钉在耻辱柱上。
“好!好一个大义灭亲!”
老朱咧开大嘴笑了,那两颗补上的金假牙在风里闪着贼光。
他一脚踢开地上的红薯皮,大步走到安庆公主面前。
“你倒是生了双好招子,没跟那逆贼一路走到黑。”
老朱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儿。
他弯下腰,粗糙的大手在安庆公主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力气大得让公主单薄的身子直往下垮。
“那江南的狂徒,不是别人。”
老朱压低嗓门,声音里透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。
“正是你那逃婚……不对,逃登基的六弟!”
安庆公主浑身猛地一哆嗦,瞳孔放大了一圈。
指甲抠进汉白玉地砖的缝隙里,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老六?
那个天天在王府里啃红薯、装咸鱼的朱煊?
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张吊儿郎当的脸。
再看看地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。
安庆公主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子凉气,连头皮都麻了。
这老六,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。
动起手来,比锦衣卫还狠!
不亮腰牌,不审不问,直接一刀把当朝驸马的脑袋剁进臭水沟。
这要是自己刚才多哭两句。
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诏狱里排队等剥皮了。
“六……六弟杀得好!”
安庆公主舌头打结,声音劈了个大叉。
她猛地转过身,冲着江南的方向,“砰砰砰”磕了三个响头。
脑门砸在青石板上,瞬间红肿了一大片。
“六弟这是替天行道!是替父皇分忧!”
她扯着嗓子喊,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,但嘴角却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女儿愿把公主府的家产全捐了,给六弟修铁路!”
大殿里的百官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兵部尚书揪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,硬生生揪断了两根。
这六皇子的杀威,已经把皇亲国戚吓破胆了。
老朱直起身,双手叉着腰,仰天大笑。
笑声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“听见没!”
老朱转头,瞪着毛骧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老六这是在江南给咱大明扫灰呢!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特别响。
“这小子,表面上嚷嚷着要当咸鱼,心里门清!”
老朱兴奋得来回踱步,脚底下的破布鞋踩得地砖啪嗒作响。
“他这是觉得江南的水太浑,亲自去给咱摸鱼去了!”
毛骧跪在地上,心里直骂娘。
神特么摸鱼。
人家明明是躲你这个亲爹,顺手砍了个不开眼的驸马。
但他哪敢说,只能把脑袋死死贴在金砖上。
“既然老六替咱清了理,那咱更得把他弄回来当皇帝了!”
老朱一脚踹在毛骧的肩膀上,踹得毛骧往后滚了半圈。
“毛骧!给咱滚起来!”
老朱拔出腰间的缺口绣春刀,刀背砸在龙书案上。
“传咱的死令!锦衣卫全员出动!”
“带上最新式的连发火枪,给咱去江南!”
毛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捂着发疼的肩膀。
“陛下,带……带火枪?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“万一伤着殿下……”
“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?”
老朱恨铁不成钢地拿刀鞘指着毛骧的鼻子。
“老六身边有那个大光头白虎!你们那几把破腰刀,够他塞牙缝的吗?”
“带火枪是壮声势!是告诉他,这回咱是铁了心了!”
老朱凑近毛骧,压低声音,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。
“记住,不是去打仗,是去绑人。”
“要是他敢还手,你们就给咱跪下哭!”
“哭到他心软为止!”
此时。
江南,松江府外的一处野渡口。
冷风夹着细密的雨丝,打在乌篷船的竹篷上。
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船舱里。
身上盖着件灰扑扑的羊皮袄,耳朵里塞着两团发黄的棉花。
他手里举着只刚烤好的大闸蟹,烫得直吸冷气。
“咔吧。”
他用牙咬碎了蟹腿的硬壳,吸出一大口鲜甜的蟹肉。
“白虎,你这手艺不行啊。”
朱煊把空蟹腿吐在船板上,砸吧砸吧嘴。
“火候过了,肉都老了。”
船尾。
白虎光着膀子,坐在小泥炉旁边。
那颗两米高的光头上沾满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他手里拿着个用铁丝编的破网兜,里面装着十几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。
“殿下,这玩意壳太硬,俺怕火小了烤不熟。”
白虎挠了挠后脑勺,指甲刮得头皮刺啦响。
“要不俺还是拿锤子给您砸开吧?”
“滚蛋。”
朱煊翻了个白眼,把手里剩下的大闸蟹掰开。
金黄的蟹膏流了一手,散发着诱人的香味。
徐妙云坐在船舱另一头。
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。
她今天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裙,发髻有些凌乱。
那把象牙算盘静静地放在膝盖上。
她看着朱煊那副吊儿郎当的吃相,叹了口气。
“殿下,您杀了欧阳驸马,这事恐怕瞒不住。”
徐妙云皱着眉,眼神里透着股担忧。
“松江府的知府已经认出了您的腰牌,锦衣卫的快马怕是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朱煊满不在乎地嗦了一口手指上的蟹黄。
顺手在羊皮袄上抹了抹。
“怕啥?这太湖水系四通八达。”
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右脚搭在船帮上,破洞布鞋一翘一翘的。
“大不了咱们顺着水路去杭州,吃西湖醋鱼去。”
他抠了抠耳屎,把一团棉花拽出来。
“老头子想拿龙袍套我,下辈子吧。”
话音刚落。
远处的官道上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马蹄声。
不是一两匹。
那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狂奔,踩碎青石板的动静。
连乌篷船底下的水波,都跟着剧烈震荡起来。
朱煊手里的半只大闸蟹顿住了。
他皱起眉头,坐直身子,侧耳听了听。
那股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,还夹杂着整齐划一的铁甲摩擦声。
“卧槽……”
朱煊咽了口带蟹黄的唾沫,脸色有点发青。
“这动静,老头子不会是把大雪龙骑调来抓我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