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上。
初冬的冷风吹得龙柱上的金龙都像是要冻僵了。
“父皇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,穿透了厚重的宫门。
安庆公主没坐轿子。
她披头散发地从承天门一路跑进来。
脚底下的素面白缎鞋掉了一只,白绫袜踩在青石板上。
被地上的碎冰碴子割出几道血口子,在地上印下一串刺目的红脚印。
她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扑在奉天殿的门槛上。
手指死死抠着木头边缘,指甲翻卷渗出血丝。
“父皇!你要给女儿做主啊!”
安庆公主仰着那张被眼泪和脂粉糊花的脸。
嗓子嘶哑得像磨砂纸。
“驸马死得惨啊……脑袋都被那江南的狂徒剁进臭水沟了!”
大殿里,龙涎香的气味被外头的冷风一吹,散了大半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。
他今天没穿明黄龙袍,套了件不起眼的褐色棉袍。
手里正捧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,剥了半截皮。
听到这哭嚎声,老朱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咬了一口红薯,香甜的软糯感在口腔里化开。
喉结滚了两下,顺便舔了舔沾在嘴角的焦糖。
底下的文武百官缩着脖子,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两天,六皇子抗旨逃亡的事,闹得整个京城人心惶惶。
今天又出了驸马被当街砍头的惊天大案。
赵勉抱着算盘躲在柱子后头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。
“嚎丧呢?咱还没死!”
老朱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红薯啪地扔在御案上。
红薯皮滚落在端砚旁边,蹭了一块黑墨。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玉阶边缘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门槛上抽泣的安庆公主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,没有半点疼惜,反而透着股刀锋般的冷意。
“驸马死了?”
老朱冷笑了一声,嘴角扯动,金假牙露在外面。
“咱怎么听说,他是带着几十车茶叶,跑去松江府耀武扬威去了?”
安庆公主浑身一僵。
她抬起头,眼神有些躲闪,但马上又被眼泪掩盖了。
“父皇!就算……就算驸马贪了点小便宜。”
她用沾着泥水的手胡乱抹着脸。
“那也是皇亲国戚!哪轮到一个江湖狂徒当街行凶!”
“求父皇调锦衣卫,把那凶徒凌迟处死,诛他九族!”
老朱背着手,脚上的破布鞋在台阶上蹭了两下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这几天锦衣卫像疯狗一样满江南搜查老六。
松江府那边的密报,半个时辰前就摆在他的案头了。
满身是血的年轻人、两米高的巨汉。
这不是他那个混账老六还能是谁?
老朱心里憋着股火,但他不想发。
他正愁找不到正当理由把那小子绑回来穿黄袍。
这欧阳伦,死得好啊。
简直是瞌睡送来了热枕头。
“诛九族?”
老朱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。
眼神古怪地看着安庆公主。
“你确定要诛他九族?”
安庆公主咬着牙,恨恨地点头。
“挫骨扬灰!方解女儿心头之恨!”
就在这时。
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甲片摩擦的“哗啦”声。
毛骧风尘仆仆地冲进殿内。
飞鱼服上沾满了泥点子和未干的血迹。
他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匣子。
匣子边缘还封着火漆。
毛骧扑通一声跪倒在玉阶下。
膝盖磕得地砖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下!锦衣卫八百里加急,从松江府送来的绝密口供和物证!”
他喘着粗气,嗓子干涩。
“全是……全是关于欧阳驸马的。”
安庆公主愣住了。
她转过头,死死盯着那个木匣子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老朱抬了抬下巴。
旁边的大太监赶紧小跑过去,接过匣子。
抠开火漆,打开盖子。
老朱伸手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账本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大殿里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老朱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原本戏谑的眼神,渐渐被一层浓烈的杀机覆盖。
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“啪!”
老朱猛地把账本砸在安庆公主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“你自己看!”
老朱咆哮如雷,脖子上的青筋粗得像盘踞的蚯蚓。
“走私茶叶?贪点小便宜?”
他指着地上的账本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强征民夫,逼死人命数十条!”
“私吞天帝阁在江南的三成茶税,勾结地方官府!”
老朱越说火越大,一脚踹在栏杆上。
“最让咱恶心的是……”
大太监哆嗦着手,从匣子最底层,捧出了一件折叠整齐的衣服。
“哗啦”一抖。
那是一件明黄色的五爪金龙袍。
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龙纹,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。
龙袍的内衬里,还缝着一封没送出去的书信。
“私藏龙袍!”
老朱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响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他还想勾结海外的倭寇,拿大明的茶去换火铳!”
安庆公主看着那件明黄色的龙袍。
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巨响。
像被人抡了一记闷棍,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那双刚才还满是怨毒的眼睛,瞬间失去了焦距。
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。
双腿一软,直接瘫在了门槛上。
大明律,私藏龙袍,勾结外藩。
这是谋逆的死罪,是要诛十族的。
别说欧阳伦是个驸马,就算他是亲王,今天也得被剥皮实草。
“父皇……”
安庆公主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声音。
刚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。
她看着老朱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。
突然打了个激灵。
她不傻,在皇家长大的人,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如果欧阳伦是谋逆,那杀他的人,就不是狂徒。
那是替天行道,是大明的大功臣!
如果她还为了欧阳伦哭喊,那就是同谋。
安庆公主咬了咬牙,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。
她猛地抬起手,用沾满泥水的袖子,狠狠擦干了脸上的眼泪。
眼里的悲伤瞬间换成了一副大义凛然的决绝。
她双手撑着地,重新跪直了身子。
脑门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。
“父皇明鉴!”
安庆公主的声音不再尖锐,反而透着股铿锵的力道。
“女儿深居内宫,实在不知那欧阳伦这等狼子野心!”
她指着地上的龙袍,语气里全是厌恶。
“这种不忠不义的逆贼,死不足惜!”
她抬起头,满脸正气。
“那位在江南仗义出手的好汉,杀得好!杀得大快人心!”
“若是让女儿知道是谁替大明除了这祸害。”
安庆公主深吸了一口气,信誓旦旦。
“女儿愿亲自上门,磕头谢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