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伦手里的丝帕还在半空里晃荡,带着股刺鼻的劣质檀香味。
“点天灯”三个字刚落音。
朱煊抠着大脚趾的手停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
布鞋踩在茶棚的烂泥地里,发出“吧唧”一声。
冷风夹着雨丝吹进领口,激得他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。
朱煊没理欧阳伦。
他侧过头,看着旁边那些被绳子勒得皮开肉绽的拉车民夫。
有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肩膀上的血痂又被磨破了。
鲜血顺着麻绳往下滴,混进冰凉的泥水里。
老汉浑身哆嗦,连看都不敢看这边一眼。
“你这破差事……”
朱煊搓了搓大拇指,指甲里还带着刚才抠脚留下的泥。
“办得挺缺德啊,还强抢民女去窑子?”
欧阳伦嗤笑一声。
他拿戴着玉扳指的手指了指朱煊,像看个傻子。
“怎么?你个泥腿子还想拔刀相助?”
他嫌弃地扇了扇风,“赶紧的,乱棍打死,这地方臭得本驸马直恶心。”
几十个带刀护卫“哗啦”一声拔出腰刀。
钢刀在阴雨天里反着寒光,一窝蜂涌向茶棚。
白虎咧开大嘴,露出满口黄牙。
两只蒲扇大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骨节捏得咔吧直响。
“殿下,俺给他们松松骨头。”
“松个屁。”
朱煊的声音很淡,没有一丝起伏。
他一步跨过茶棚前的长条板凳,直接走到白虎跟前。
左手一把按住白虎腰间的绣春刀刀柄。
“呛!”
长刀出鞘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压过了周围的雨声。
刀身带着一抹冷冽的弧光,被朱煊死死攥在手里。
他没有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“大明皇六子”的黑金腰牌。
更没有像戏本子里那样,大喊一声“大胆狂徒我是六皇子”。
废那话干嘛?
朱煊脚下一蹬。
破洞布鞋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深坑。
泥浆飞溅。
他整个人像一头狩猎的豹子,直接窜到了欧阳伦面前。
欧阳伦愣住了。
那张敷了铅粉的白脸,瞬间僵硬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手里那块捂着鼻子的丝帕。
那双保养极好的眼睛里,倒映出一抹急速放大的刀光。
“你敢……”
欧阳伦喉结滚动,这两个字刚挤出嗓子眼。
“嗤——”
刀锋割破皮肉的声音,在这死寂的镇子口显得极其沉闷。
朱煊双手握刀,借着冲刺的惯性。
由下往上,顺着欧阳伦那件大红蟒袍的领口,狠狠一挥。
没有半点犹豫。
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锋利的绣春刀像切豆腐一样,切开了欧阳伦的脖颈大动脉。
紧接着,切断了颈椎骨。
欧阳伦的话音被硬生生掐断。
他的视线突然变得有些奇怪。
他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,看到了茶棚漏雨的茅草顶。
最后,他看到了自己那具喷着鲜血、还穿着大红蟒袍的无头尸体。
“咕噜噜……”
一颗敷着白粉、眼睛死死瞪着的脑袋。
在泥水里滚了两圈。
掉进了路边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水沟里。
粘稠腥热的鲜血,像喷泉一样从欧阳伦的腔子里喷出。
溅了朱煊半身。
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,瞬间染红了一大片。
温热的血腥气直冲鼻腔。
全场死寂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雨滴打在黑油布上的沙沙声,现在听起来刺耳无比。
那些刚拔出刀准备立功的护卫。
全成了木头桩子。
几十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,眼珠子瞪得快要掉进泥里。
卖茶的驼背老汉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跪在烂泥里。
尿骚味瞬间顺着裤腿流下来。
徐妙云手里的象牙算盘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
她捂着嘴,脸色煞白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朱煊站在欧阳伦的尸体旁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。
刀刃上沾着一丝碎肉。
他扯着嘴角,露出一抹嫌弃的冷笑。
“驸马爷是吧?穿蟒袍是吧?”
朱煊随手把刀扔在泥水里。
“老头子天天念叨要杀贪官,你个蠢货自己撞到我刀口上。”
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子。
“省得我回京城再受那帮文官的鸟气了。”
护卫群里。
那个趴在地上给欧阳伦当脚踏的小太监,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看着水沟里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。
裤裆瞬间湿透,发出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尖叫。
“啊——!驸马爷死啦!”
小太监连滚带爬地爬起来。
连帽子都跑掉了,疯了一样往京城的方向狂奔。
“杀人啦!杀驸马啦!”
那几十个护卫这才如梦初醒。
他们看看地上的无头尸体,再看看那个满身是血、眼神冷得像冰窟窿一样的年轻人。
还有他身后那个像铁塔一样的两米巨汉。
“当啷!当啷!”
几十把钢刀全扔进了泥水里。
护卫们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。
撞翻了茶摊,踩着彼此的鞋底子。
像一群炸了窝的耗子,跟着小太监疯狂逃窜。
连那些装满走私茶叶的牛车都不要了。
朱煊转过身。
看着那些还套在麻绳里、瑟瑟发抖的民夫。
他指着那些大牛车。
“白虎,把绳子给他们解了。”
朱煊的声音有点哑,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。
“车上的茶叶,分给镇子里的百姓。谁要拦,就用你那锤子说话。”
他走到茶棚底下,从怀里摸出两锭金元宝。
拍在驼背老汉那张破桌子上。
“老头,这钱拿着,换个地方营生吧。”
朱煊没看徐妙云震惊的眼神。
他趿拉着破布鞋,踩着泥水往水湾那边的乌篷船走去。
三天后。
大明京城,金陵。
安庆公主府。
“咣当!”
一只精美的宣德炉被狠狠砸在汉白玉地砖上。
滚烫的香灰溅得到处都是。
安庆公主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。
她头发散乱,脸上的脂粉全被眼泪冲花了,活像个吊死鬼。
她双手死死抓着那个逃回来的小太监的衣领。
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,几乎要抠进太监的脖子里。
“你再说一遍!”
安庆公主嗓音劈成了破锣,尖锐刺耳。
“本宫的驸马怎么了?!”
小太监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个筛子。
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,裤裆里还散发着没洗干净的尿骚味。
“公……公主殿下……”
太监磕磕巴巴,牙齿直打架。
“驸马爷……在松江府被个狂徒……一刀砍了脑袋……头都滚臭水沟里了……”
“啊——!”
安庆公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。
她双眼一翻,直接往后倒去。
几个宫女七手八脚地扑上去扶住她。
她猛地推开宫女,像个泼妇一样在大堂里乱砸乱摔。
名贵的瓷器、字画、花瓶碎了一地。
“反了!这大明朝的天翻了!”
安庆公主扯着自己的头发,眼珠子通红,像滴血一样。
“敢杀我安庆的丈夫!不管是哪个绿林强盗,我要他九族全灭!”
她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冲,鞋子跑掉了一只。
“进宫!备车进宫!”
安庆公主咬着嘴唇,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下。
“我要见父皇!我要让他调大汉将军,把江南那帮泥腿子全杀光给我夫君陪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