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湖边上的风,吹到松江府这头就变得刺骨了。
初冬的阴云压在破瓦房顶上。
空气里带着股湿冷发霉的烂泥味。
朱煊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。
脚底下那双破洞布鞋沾满了半干的黄泥巴。
他蹲在镇头一个漏风的茶棚底底下,两手死死捂着个粗瓷茶碗。
粗糙的碗沿烫得他手心发红。
他吹开水面上飘着的那几根发黄的茶叶梗,跐溜喝了一大口。
“噗——!”
朱煊猛地偏过头,一口茶水全喷在泥地里。
烫得他舌头直打卷,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“老头,你这拿洗脚水糊弄我呢?”
朱煊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。
“又苦又涩,还他娘的带着股马粪味!”
卖茶的驼背老汉吓得一哆嗦。
手里的破抹布掉在桌子上,赶紧弯腰作揖。
“客官担待,这……这是碎茶沫子掺了点柳树叶。”
老汉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枯树枝。
“好茶叶早就被官爷们收光了,连这碎沫子,也是一两银子一两买来的。”
坐在旁边的徐妙云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她今天穿着身不起眼的青布裙,发髻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插。
手里的象牙算盘“啪嗒”响了一声。
“一两银子一两茶?”
徐妙云那双好看的瑞凤眼瞪得老大,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天帝阁在金陵卖的上等西湖龙井,顶天了也就这个价。”
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拍,震得茶碗直晃。
“这偏僻镇子,物价难不成比京城还贵?”
驼背老汉叹了口气,老眼里挤出几滴浑浊的眼泪。
他干枯的手指着镇子外头那条被压得坑坑洼洼的官道。
“贵?那是抢啊。”
老汉压低嗓门,像是怕惊动了鬼神。
“几个月前,来了一伙京城口音的商队。”
“带头的官爷拿着盖了大印的条子,把方圆百里的茶山全封了。”
老汉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说是上头有令,所有的茶叶全得运出关,一两都不许留在本地。”
朱煊抠了抠大脚趾,皱着眉头。
“官府垄断茶叶?这哪门子规矩,老头子缺钱缺疯了?”
他伸手把耳朵里塞的棉花拽出来扔在桌上。
“不止抢茶啊。”
老汉抹着眼泪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车队嫌牲口不够,就在镇上强抓壮丁去拉大车。”
“我那可怜的二小子,上个月被他们抓走,活活累死在半道上。”
“村东头的王寡妇,为了交免役钱,连五岁的闺女都卖去窑子了!”
话音刚落。
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“嘎吱”声。
那是沉重的木车轮碾碎青石板的动静。
伴随着骡马不安的打响鼻声。
空气中那股湿冷的霉味里,瞬间混进了一股浓烈的劣质茶叶味。
还有淡淡的血腥气。
“啪!”
一声极其刺耳的皮鞭抽打声,撕裂了镇子上的宁静。
“快点拉!没吃饭吗你个废物!”
一个粗犷的破锣嗓子在风里回荡。
几十辆盖着厚重黑油布的四轮大牛车,缓缓驶入镇子。
轮子陷进泥水里,甩出大片污浊的泥浆。
拉车的根本不是牛马。
而是一排排瘦骨嶙峋的民夫。
他们光着脚踩在冰碴子里,麻绳深深勒进肩膀的肉里。
勒出了一道道发黑的血沟。
一个穿着湖蓝绸缎褂子的狗腿子,手里倒提着一根带倒刺的牛皮鞭。
他大跨步走在车队旁边。
油光锃亮的牛皮靴踩碎了路边的冰洼。
“当啷。”
一辆大车的后轮卡在了一块断裂的石板缝里。
车身猛地一歪,几个拉车的民夫被惯性带倒,摔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。
狗腿子三角眼一瞪。
两步跨过去,手里的鞭子抡圆了。
狠狠抽在一个吐血的民夫后背上。
“装死是吧?误了驸马爷的交货时辰,把你全家剁了喂狗!”
狗腿子骂骂咧咧,一脚踹在民夫的心窝上。
民夫闷哼一声,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。
朱煊坐在茶棚里。
看着那个狗腿子,后槽牙慢慢咬紧了。
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驸马爷?”
朱煊用大拇指搓着粗糙的茶碗边缘。
指尖用力得泛白。
大明朝的驸马多了去了,但敢这么明目张胆搞走私还草菅人命的。
他脑子里瞬间跳出一个名字。
欧阳伦。
安庆公主的那个宝贝丈夫。
狗腿子抽累了,甩了甩鞭子上的血珠。
他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爬不起来的民夫,扯着嗓子喊。
“这几个废柴不行了!再去镇上抓几个填上!”
他转着三角眼四处乱踅摸。
目光穿过稀疏的雨丝。
好死不死,正好落在了茶棚外头。
白虎正蹲在茶棚的一根木柱子旁边。
两米高的身躯缩成好大一团。
他手里捧着个油乎乎的大肉包子。
“吧唧吧唧”嚼得正香,肉汁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狗腿子眼睛一亮。
这块头,这身板,拉车绝对是一个顶仨的好牲口啊!
他拎着鞭子,踩着泥水大步走过来。
根本没看坐在阴影里的朱煊和徐妙云。
直接停在白虎跟前。
“喂!那个秃子!”
狗腿子用带着倒刺的鞭梢,戳了戳白虎宽厚的肩膀。
“别他娘的吃了!说的就是你!”
“赶紧过来把麻绳套上,替那几个废物拉车!”
白虎停下咀嚼的动作。
他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肉包子。
喉结上下滚了一个大包。
他抬起那颗反光的光头,满脸茫然地看着狗腿子。
“你喊俺?”
白虎抓了抓头皮,指甲刮出细微的响声。
“俺正吃饭呢,拉啥车?”
狗腿子见这秃子敢顶嘴,火气腾地窜上来了。
“拉啥车?给安庆公主的驸马爷拉车,是你这泥腿子祖上积德!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,手腕一翻。
“啪!”
牛皮鞭带着凌厉的风声。
狠狠抽向白虎光溜溜的后背。
这一下要是抽实了,普通人非得皮开肉绽不可。
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白虎的背上。
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“砰”响。
就像抽在了一块生铁疙瘩上。
白虎纹丝没动。
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被鞭梢刮破的一点皮,渗出一滴小血珠。
白虎把手里剩下的小半个肉包子一口塞进嘴里。
油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
两米高的身躯像一堵黑压压的城墙。
直接挡住了狗腿子头顶的光线。
“你这孙子。”
白虎低着头,铜铃大的眼睛盯着瑟瑟发抖的狗腿子。
“给爷爷挠痒呢,劲儿这么小?”
狗腿子吓得倒吸一口凉气,头皮瞬间炸开了。
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。
白虎蒲扇大的巴掌已经伸了出来。
一把攥住狗腿子的脖领子。
就像拎起一只干瘪的小鸡仔。
白虎单臂发力,猛地往旁边那个泥水坑里一砸。
“轰!”
烂泥四溅。
狗腿子的半个身子直接砸进坑里。
骨头断裂的“咔嚓”声清晰可闻。
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直接翻着白眼昏死过去。
茶棚周围瞬间死寂。
风吹得破幌子哗啦啦乱响。
车队最前方。
一顶八个壮汉抬着的豪华大轿,突然停了下来。
轿帘是用名贵的蜀锦做的,上面绣着金线。
一只戴着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的手,挑开了轿帘。
欧阳伦弯着腰,从轿子里钻出来。
他身上居然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蟒袍。
按照大明律例,驸马根本没资格穿这种衣服。
他脚底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缎面靴。
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地的烂泥。
一个小太监赶紧趴在地上,用自己的背当垫脚石。
欧阳伦踩着太监的背下了轿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熏了名贵西域香料的丝帕。
死死捂着鼻子,阻挡空气里发霉的泥水味。
他皱着眉头,大摇大摆地朝茶棚走过来。
身后的几十个带刀护卫哗啦啦地跟在后面。
欧阳伦停在离茶棚三步远的地方。
看了一眼陷在泥坑里不知死活的狗腿子。
他甩了甩宽大的蟒袍袖子。
指着还坐在长凳上抠脚的朱煊,眼神高高在上。
“哪来的野狗,敢纵容手下的奴才,打本驸马的人?”
欧阳伦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,下巴扬得老高。
“泥腿子就是泥腿子,不懂规矩。”
他挥了挥手里的丝帕。
“来人,把这几个不开眼的刁民,全给我乱棍打死,挂在镇头点天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