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篷船撞开茂密的水葫芦。
木船板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
太湖边的烂泥地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,混着水草沤烂的酸气。
朱煊跳下船,破洞布鞋踩进稀泥里。
冰凉的泥水挤进脚趾缝,黏糊糊的直发冷。
他手里还拎着那半截断掉的斑竹鱼竿。
这可是他花了一两银子在镇上买的极品斑竹。
平时买烤红薯能吃半年,现在心疼得他直嘬牙花子。
岸上乱作一团。
几个穿红黑号服的衙役,正把一个干瘦的老头按在泥水里踢。
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。
旁边有个女人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。
哭得嗓子劈了叉,两手死死扒着泥巴。
“官爷!不能抓啊,抓了俺们一家就饿死了!”
朱煊本想绕过去,问问是哪个衙门在办差。
刚迈出两步,一个穿湖蓝绸缎褂子的狗腿子。
为了躲溅起来的泥点子,猛地往后倒退。
“咔嚓!”
这狗腿子的厚底牛皮靴,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朱煊拖在身后的半截鱼竿上。
干脆利落,直接踩成了三段。
朱煊的脚步顿住了。
眼角肌肉疯狂抽搐,喉结上下滚了两圈。
“哎哟卧槽!”
狗腿子感觉脚底下踩了东西,扭头一看。
他瞥见朱煊那一身松垮垮的月白苏绣长衫,底下却趿拉着双破布鞋。
只当是哪家落魄的穷酸公子哥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!”
狗腿子唾沫星子喷了朱煊一脸,带着股浓烈刺鼻的大蒜味。
“敢往张大人的靴子上凑?你这破竹竿子,给爷擦鞋都不配!”
朱煊抬手,用袖子抹掉脸上的唾沫星子。
大拇指搓了搓刚才被鱼竿抽得生疼的手背。
“你……踩了我的竿子,还喷我一脸蒜。”
朱煊吸了口冷气,语气透着股烦躁。
“我今天本来不想见血的。”
狗腿子乐了,伸手就去推朱煊的肩膀。
“怎么着?你个穷酸还想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一个黑压压的巨大阴影瞬间笼罩了他。
白虎像一堵长满黑毛的肉墙,挡在了朱煊前面。
“你这破嘴,比金陵城东的茅坑还冲!”
白虎连铁锤都没拿。
蒲扇大的巴掌抡圆了,带着刺耳的风啸声,狠狠抽了过去。
“啪——砰!”
狗腿子的脸瞬间扭曲变形。
几颗带血的黄牙混着口水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破风筝,直接横飞出去两丈远。
“哗啦”一声砸进太湖里。
激起一人高的浑浊水柱。
泥岸上瞬间死寂。
只有细雨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。
那几个踢人的衙役全僵住了。
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拔也不是,不拔也不是。
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反了!反了天了!”
人群后面,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重重落在地上。
轿帘掀开,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胖子钻了出来。
这是苏州知府张德。
他头上的乌纱帽戴得溜正,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。
“哪来的刁民,敢当街殴打本府的人?!”
张德肚皮一挺,官威十足地指着白虎。
他看到白虎那骇人的体格,眼皮跳了一下。
但看了看身边几十个带刀衙役,底气又足了。
“弓箭手!给本府把这三个暴徒围起来!”
张德尖着嗓子吼,“敢动一下,直接射成刺猬!”
“哗啦啦——”
几十把钢刀出鞘,刀身在阴雨天泛着冷光。
后排的衙役端起了军中配发的连发手弩。
弩箭上弦,发出干涩的机械摩擦声。
徐妙云站在船头。
手里的象牙算盘攥得死紧,骨节泛白。
呼吸微微有些急促,她死死盯着那些锋利的弩箭。
朱煊看着那几根对准自己的冷兵器。
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,打了个哈欠。
“我说这位大人。”
朱煊懒洋洋地开口,“大明律哪条写着,踩了别人的鱼竿,还能动用军方手弩的?”
“大明律?”
张德冷笑出声,核桃在手里捏得咔吧作响。
“在苏州地界,本府的话就是大明律!”
“就你这破鞋破衫的酸儒,也配跟本府谈王法?放箭!”
“慢着。”
朱煊叹了口气。
伸手探进月白色长衫的袖兜里。
摸了半天,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铁疙瘩。
“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……”
朱煊手腕一抖。
那块铁疙瘩在半空中翻滚,带着尖锐的风声,直奔张德的面门。
“啪!”
铁疙瘩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张德油光锃亮的鼻梁骨上。
张德惨叫一声,鼻血瞬间飙了出来。
红色的液体流进嘴里,满是铁锈味。
“哎哟!你敢袭官!给我……”
张德捂着鼻子蹲在地上。
视线刚好落在那块掉在泥水里的牌子上。
那是一块通体黑金浇筑的腰牌。
上面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过肩龙。
旁边用篆书阳刻着几个大字:“大明皇六子”。
腰牌边缘,还带着天帝阁特有的暗纹火戳。
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看了都得下跪磕头的信物。
张德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像被一双铁手死死掐住了脖子。
他忘记了鼻梁上的剧痛,眼眶快要瞪裂了。
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上涌出来。
瞬间洇透了里衣,贴在肥肉上,冰凉刺骨。
一阵微风吹过。
张德大腿根部猛地一哆嗦。
一股温热的淡黄色液体,顺着绯色官服的裤管流了下来。
滴在泥地上,冒起微弱的白气。
他尿了。
“皇……皇……”
张德牙齿疯狂打颤,发出“咯咯”的撞击声。
他根本站不起来,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块腰牌。
双手在泥水里胡乱擦了两下,哆哆嗦嗦地把腰牌捧起来。
“砰!砰!砰!”
张德的脑门像捣蒜一样,狠狠砸在烂泥地里。
泥浆溅了他一脸,他连擦都不敢擦。
“下官眼瞎!下官该死!求六殿下饶命啊——!”
周围拔刀的衙役全傻了。
手里的刀当啷落地,呼啦啦跪倒一大片。
刚才的跋扈劲儿散了个干净。
朱煊走过去,一把从张德手里抽回腰牌。
在张德的官服袖子上蹭了蹭泥水。
“行了,别嚎了。”
朱煊嫌弃地撇撇嘴,看了一眼浑浊的湖水。
“这地方的鱼都被你们吓跑了,扫兴。”
他转头冲白虎摆摆手。
“回船,换个水村吃螃蟹去。”
白虎咧嘴笑了,跟在朱煊后面上了乌篷船。
大橹一摇,船破开水面,很快消失在雨雾里。
张德趴在泥地里,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没敢抬头。
直到听不见桨声了,他才像烂泥一样瘫倒。
“大人……咱们现在咋办?”
旁边的师爷凑过来,吓得脸色蜡黄。
张德猛地坐起来,顾不上脸上的泥巴和鼻血。
他一把薅住师爷的领子。
“咋办?京城的海捕文书都贴到茅房了!”
张德嗓子都喊破了。
“快!回衙门!去电报局!”
“用科学院刚拉的那条铜线,给宫里拍加急电报!”
张德连滚带爬地往轿子里钻。
“就说六殿下在苏州太湖!”
当天夜里。
金陵城,太和殿的偏殿。
牛油巨烛把屋里照得亮如白昼。
老朱裹着件单衣,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科学院电报局送来的译码纸。
纸上的字迹还没干透,散发着淡淡的墨香。
老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牛眼,死死盯着“苏州太湖”四个字。
喉结快速滑动,嘴角猛地扯开。
露出那颗补上的金假牙,在烛光下闪着贼光。
“好小子……跑江南吃水产去了!”
老朱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,火星子溅在地砖上。
他手里挥舞着那张电报纸,冲着殿外咆哮。
“毛骧!别他娘的在城里瞎转悠了!”
“调火车!给咱连夜发兵苏州!”
“就是抽干了太湖的水,也得把这泥鳅给咱捞上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