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密的秋雨像牛毛一样,斜飘进太湖的水湾里。
水面上砸出一片细碎的涟漪,泛着股水草沤烂的腥气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岸边的矮脚竹椅上。
身上披着件扎人的破蓑衣,头上扣着个边缘发黑的竹斗笠。
昨天那个背上插箭的倒霉鬼,捞上来吐了他一鞋底的血。
朱煊嫌晦气,随便扔了两块碎银子。
让白虎把人扔给渡口的赤脚大夫了。
今天特意换了这个没人的野水湾,图个清净。
“这江南的雨,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。”
朱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泪花。
他光着右脚,脚趾头在冰凉的湿泥巴上蹭了两下。
手里那根用斑竹削的破鱼竿,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岸边上。
“吧唧,吧唧……”
旁边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咀嚼声。
白虎蹲在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,大口撕扯着一只烧鸡。
油水顺着他下巴的横肉往下淌,滴在胸口的黑毛上。
“殿下,这鸡……骨头太软了。”
白虎含糊不清地嘟囔,连肉带骨头嚼得咔吧作响。
“不如金陵的盐水鸭有嚼头。”
他拿手背胡乱抹了把嘴,顺手摸了摸沾满雨水的光头。
一巴掌拍死只叮在脖子上的花斑蚊子,抹出一道血印。
朱煊翻了个白眼,懒得搭理这憨货。
他微微偏过头,听着身后乌篷船里传来的动静。
船舱里燃着个小泥炉,飘出淡淡的炭火香。
徐妙云裹着件狐皮披风,膝盖上架着那把象牙算盘。
算珠碰撞的“劈啪”声,比外头的雨声还密。
“我说大管家,你手腕子不酸啊?”
朱煊扯着嗓子,冲着船舱喊。
“这都躲出上千里地了,你还天天盯着那几本破账。”
徐妙云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纤细的手指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。
她掀开半截竹帘,冷风吹得她鼻尖发红。
“殿下倒是清闲,可天帝阁在江南的钱庄,总得有人盘账。”
她没好气地瞪了朱煊一眼。
旁边的小泥炉上,茶壶嘴正往外喷着白气。
“您连夜跑路,皇上这会儿怕是把金陵城的地皮都翻过来两遍了。”
她倒了一杯热茶,茶香瞬间冲散了土腥味。
“等锦衣卫找上门……”
“找个屁。”
朱煊啐了一口,把斗笠往下压了压,遮住半张脸。
“老头子想拿龙袍套我,门儿都没有。”
“我这辈子就算烂在太湖的淤泥里。”
朱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双手枕在脑后。
“也绝不回去起早贪黑批那些破折子。”
听着雨打在蓑衣上“沙沙”的闷响。
没人在耳边催着要大炮图纸。
没人逼着搞什么蒸汽火车。
甚至连那些酸儒的念经声都听不见。
“这才叫人过的日子。”
朱煊舒服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。
胃里泛起一阵热乎乎的暖意。
白虎扔了手里的鸡骨头,在泥地里胡乱蹭了蹭手。
“殿下,俺骨头都快生锈了。”
他扭着粗壮的脖子,骨节发出咔吧响。
“这破地方连个打架的土匪都没有,憋得慌。”
朱煊没好气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泥巴。
泥点子甩在白虎的光头上。
“你这叫贱骨头,好日子过不惯。”
就在这时候。
水面上的那根芦苇鱼漂,突然剧烈地往下猛沉。
一圈白色的水花炸开。
“哟呵!大货!”
朱煊眼睛一亮,猛地坐直身子。
蓑衣上的雨水哗啦啦往下掉,砸湿了他的裤腿。
他一把攥住湿滑的竹竿,手臂肌肉绷紧。
刚准备发力往上挑。
“哐!哐!哐!”
一阵刺耳至极的破锣声,突然从水湾对岸的芦苇荡后面炸响。
这动静太大,震得湖面的水波都跟着抖。
紧接着,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。
“苍天没眼啊——!”
一个女人的破嗓门,像拿指甲刮铁锅一样划破了江南的雨幕。
“杀千刀的畜生!还我当家的命来!”
女人哭得直抽抽,声音嘶哑得快要断气。
那条刚咬钩的鱼受到惊吓。
鱼线猛地一绷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
断了。
竹竿闪回来的弹力,直接抽在朱煊的手背上。
抽出一道红肿的血印子。
朱煊倒吸了一口凉气,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。
手背火辣辣地疼。
他甩着手,眼珠子瞪着水面上慢慢沉下去的小半截断线。
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
“我草他大爷的!”
朱煊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水味。
“守了一上午的王八,就这么没了?”
白虎两只蒲扇大的手在泥巴上随便抓了两把。
他一把提起那个水缸大的铁锤,大步跨到岸边。
光头在细雨里冒着白气。
“殿下,对面那帮孙子敢惊您的鱼!”
白虎喉结滚了一下,眼角横肉乱跳。
“俺这就蹚水过去,把他们那破锣砸进肚脐眼里!”
对岸的喧闹声越来越大。
除了女人的哭喊,还夹杂着男人的喝骂声。
“滚开!妨碍官差办案,打死不论!”
那是衙役扯着破锣嗓子的呵斥,带着嚣张的跋扈劲儿。
接着就是皮鞭抽在人肉上的闷响。
伴随着几声痛苦的哀嚎。
空气里似乎都飘来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徐妙云放下手里的茶杯,眉头拧成了个死结。
她挑起竹帘,看着对岸。
“殿下,听动静,像是当地的官差在拿人。”
朱煊甩着生疼的手,盯着对岸影影绰绰的人群。
深吸了一口带着腥气的冷风。
这破事,换做以前在金陵,他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但他现在手背上火辣辣地疼。
那条没拉上来的大鱼,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官差?”
朱煊冷哼了一声,把手里的破竹竿狠狠戳进泥地里。
他弯腰捡起那只破洞布鞋,趿拉在脚上。
“砸个屁,你把铁锤放下。”
朱煊瞪了白虎一眼,伸手扯下头上的破斗笠。
“去把乌篷船靠过去。”
他眯起眼睛,看着对岸那些穿着号服的衙役。
嘴角扯出一个透着邪气的弧度。
“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开眼的狗官。”
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敢在太湖边上,搅和本少爷的咸鱼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