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墙根底下的冷风卷着黄沙。
吹得刚贴上去的海捕文书哗啦啦直响。
衙役那句“九族先诛”在风里散开。
围观的百姓集体缩了缩脖子,倒吸凉气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杀猪的屠户拍着沾满油星子的皮围裙,从烂菜叶子里爬起来。
“娘咧……这哪是抓逃犯,这是请活祖宗啊。”
他顺手抓起旁边摊子上一把五香瓜子,门牙磕得咔吧响。
“我说,六殿下这回又是闹哪一出?嫌龙椅太硬硌屁股?”
“你懂个屁!”
卖瓜子的瞎眼婆子一把打掉屠户的黑手,护着自己的竹编笸箩。
“殿下那是神仙下凡!神仙能天天起大早去奉天殿挨骂吗?”
她吐掉嘴里的瓜子皮,唾沫星子喷在通缉令边缘。
“上次治好太子的药,我孙子吃了连夜就退烧了,殿下这是去游历人间了!”
那个落第秀才揉着发酸的脖颈,叹了口气。
“皇帝求着儿子接班,儿子连夜翻墙跑路……”
他把破夹袄裹紧了一点,“史书上都没法记这荒唐事。”
“闪开!锦衣卫办案!”
街角猛地窜出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校尉。
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摊混着马尿的泥水。
泥水全甩在了秀才的裤腿上。
带头的百户勒紧缰绳,马鼻子喷出两股浓浓的白气。
“挨家挨户搜!尤其是客栈的柴房和地窖!”
百户一挥手里的绣春刀,刀背砸在旁边同福客栈的招牌上。
震得金漆招牌摇摇欲坠。
“砰!”
客栈的两扇破木门被几个如狼似虎的汉子踹得变了形。
掌柜的正扒拉着算盘对账,吓得手腕一抖。
算盘掉进旁边的泔水桶里,溅起一片酸臭味。
毛骧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,跨过门槛。
他身上的飞鱼服皱得像块破抹布,领口全是被冷汗沤出的黄渍。
“大人……小店都是本分生意人啊……”
掌柜的双膝砸在砖地上,裤裆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毛骧根本没搭理他,拔出刀,一脚踹开天字号客房的门。
木屑飞溅,扎在他手背上。
他连拔都没拔,弯腰趴在地上,死死盯着床底下的阴影。
“出来!我知道你在里头!”
毛骧咬着牙,喉咙里发出拉锯一样的粗喘。
他伸手往里一抓,拽出一只沾满灰尘的破草鞋。
“娘的!”
毛骧把草鞋狠狠砸在墙上,土腥味呛得他连打两个喷嚏。
他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条凳上。
双手胡乱抓着快要掉光的头发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“抓白莲教都没这么费劲!活生生的大活人,还能插翅膀飞了?”
他转头看着旁边站着发愣的小旗官。
“连夜去查城西的火车站!殿下要是顺着铁条跑了,咱们全得掉脑袋!”
此时。
江南水乡,苏州城外的太湖水面上。
清晨的水雾像一层薄薄的棉纱,笼罩着湖面。
空气里满是菱角叶的清甜混着水底淤泥的土腥味。
微风一吹,水波荡漾。
一艘半旧的乌篷船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晃荡。
船尾传来木桨划破水面的“哗啦”声。
白虎光着膀子,两米高的身躯把船尾压得往下沉了一指宽。
那颗反光的秃瓢上沾满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他单手摇着大橹,另一只手拿着个啃了一半的生莲蓬。
“噗!”
他吐出一颗苦涩的莲心,顺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泥水。
“殿下,这江南的水是软乎,就是吃的东西没味儿。”
白虎扯着嗓门抱怨,大橹摇得嘎吱响。
“俺那铁锤都快生锈了。”
乌篷船的船舱里铺着一层干燥的芦苇席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竹编凉椅上。
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早就换成了一套月白色的苏绣长衫。
只是这长衫被他穿得松松垮垮。
领口敞开,露出胸口一片皮肤,挂着个翡翠观音。
他左脚搭在船帮上,破洞布鞋的大脚趾在凉风里一翘一翘的。
朱煊眯着眼,手里捏着一颗刚剥皮的鲜菱角。
“咔嚓。”
脆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,他舒服得喉结滚了两下。
“你懂个锤子。”
朱煊把菱角壳随手扔进湖里,水面泛起一圈小涟漪。
“这叫慢生活。懂吗?没人在耳边催着造大炮。”
他顺手从耳朵里掏出那两团发黄的棉花。
“也没人拿刀架脖子上逼我当皇帝。”
坐在船舱另一头的徐妙云。
正低着头,手里捧着那把象牙算盘。
细长的手指在算珠上跳动,发出细碎的“劈啪”声。
她今天梳了个江南女子的婉约发髻。
发丝被湖风吹得有些凌乱。
“殿下,咱们走得急。”
徐妙云没停下手里的活儿,秀眉微微皱着。
“天帝阁在江南的三十二家钱庄,账目还是上个月的。”
她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扣。
“这湖风吹得人骨头疼,要不咱们靠岸去找个分号查查账?”
朱煊翻了个白眼。
竹椅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,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着。
“查啥账?钱多得长毛了还查?”
朱煊伸出小拇指,抠了抠耳屎。
“好不容易甩开老头子,我这咸鱼日子才刚开个头。”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。
“等会找个水村靠岸,买两只大闸蟹烤着吃。”
白虎在船尾咧开大嘴笑了。
“烤螃蟹好!殿下,那玩意壳硬,待会俺用锤子给您砸开!”
“你那锤子砸下去,连蟹黄都得变成泥巴。”
朱煊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。
他闭上眼,感受着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的船身。
初冬的暖阳穿过雾气,洒在他的脸上,透着股暖洋洋的痒。
没有锦衣卫的蹄声,没有奉天殿的早朝钟声。
只有这水乡的桨声。
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。
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。
乌篷船的船头猛地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,朱煊差点从竹椅上滚下来。
他本能地伸手抓紧了旁边的船帮。
木刺扎进掌心,微微发疼。
“哎哟我去!”
朱煊睁开眼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。
“白虎!你摇橹摇到王八背上了?”
白虎停下大橹,伸着粗壮的脖子往水里看。
水面上飘着一层被撞碎的浮萍。
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顺着湖风钻进了船舱。
徐妙云闻到味道,脸色一白。
手里的象牙算盘滑落在芦苇席上,她赶紧拿丝帕捂住口鼻。
“殿下,水里……水里好像有个人!”
朱煊探出半个身子,顺着白虎的手指看去。
一个穿着青色绸缎褂子的男人,正脸朝下浮在水面上。
后背上插着一支透心凉的羽箭。
箭尾的黑羽还在水波里微微颤抖。
朱煊盯着那支箭,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。
这特么都躲到江南水乡了,还能碰上这种破事?
他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涩。
本来想装没看见,让白虎直接划走。
那趴在水里的人突然抽搐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微的咳嗽声。
伴随着几个冒着血沫子的水泡咕噜噜翻上来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微弱的声音夹杂着倒灌进去的湖水,含糊不清。
朱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把那套苏绣长衫的下摆胡乱塞进腰带里。
他转过头,看着满脸紧张的徐妙云。
又看了看手里已经举起铁锤准备砸人的白虎。
“别特么举锤子了,把人捞上来!”
朱煊往后退了一步,甩掉鞋面上的水珠。
“这操蛋的世道,我想吃顿烤螃蟹怎么就这么难?”
他盯着水面上那团扩散开的血水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捞上来问问,要是耽误了我今天吃螃蟹,我亲自把他再踹回湖里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