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里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。
灯油味混着早上的湿冷凉气在殿里打转。
老朱光着一只脚,鞋底不知道掉哪儿去了。
他手里捏着那张边缘被烧焦了半块的粗宣纸。
宣纸上的炭笔字歪歪扭扭。
“世界那么大,我想去看看。皇位你们自己留着玩吧。”
老朱死死盯着那几个字,眼珠子定住了。
喉结卡在脖颈子上,剧烈地上下滑动,吞不进一口唾沫。
腮帮子上的老皮不受控制地乱抽。
那两颗补上的金假牙咬出了让人后槽牙发酸的咯吱声。
“好……好哇!”
老朱嘴里挤出两声干瘪的怪笑。
右手猛地往腰间一摸,拔出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。
“咔嚓!”
一刀狠狠劈在旁边两人合抱粗的金丝楠木龙柱上。
锋利的刀刃劈开金漆,木屑崩了毛骧一脸。
毛骧跪在玉阶底下。
脑门贴着冰凉的金砖,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在砖缝里聚成一小洼。
“古往今来!”
老朱一把揪住毛骧的后衣领。
把一百多斤的汉子像拎小鸡一样提溜起来一半。
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砸过去。
“只有造反抢龙椅的!”
老朱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麻绳,“这小兔崽子……他当这是茅坑里的石头?嫌硌屁股?!”
朱标靠在另一根柱子上。
手里提着个重新粘好的红漆食盒,正抠着上面的干油漆。
“爹,我昨晚就跟你说悠着点。”
朱标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泪花。
“老六那属泥鳅的,你拿火烤,他能不钻烂泥地里去?”
“你闭嘴!”
老朱一转头,牛眼瞪得溜圆。
眼白里全是炸裂的红血丝。
“平时让他干活他喊累,现在跑路他倒是腿快!”
赵勉正缩在文官堆里。
手里端着那个缺了角的小算盘,大拇指习惯性地拨了两下算珠。
“啪嗒。”
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比雷声还响。
老朱的眼神瞬间像刀子一样扎了过去。
赵勉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跪在地上。
算盘死死抱在怀里,勒得胸口生疼。
“万、万岁爷……”
赵勉舌头打结,满嘴冒苦水。
“臣是算算……若是全国发海捕文书,这浆糊钱、快马草料钱……”
“我草料你姥姥!”
老朱两步跨下台阶,一脚踹在赵勉肩膀上。
赵勉连人带算盘在地上滚了三圈。
乌纱帽甩飞出去,砸在香炉腿上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抠搜!”
老朱用刀背敲着地砖,当当直响。
“去天帝阁搬银子!传咱的死命令!”
毛骧赶紧爬起来重新跪好,竖起耳朵。
“锦衣卫全员出动!九门提督、沿路驿站、各府州县的衙役,全给咱撒出去!”
老朱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明黄龙袍随着喘息声呼啦作响。
“找!掘地三尺也得把这混账东西挖出来!”
毛骧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小心翼翼地抬起头。
“陛下,若是……若是六殿下身边有白虎护着,动起手来……”
“谁他娘的让你去打架了?”
老朱一刀鞘砸在毛骧背上。
疼得毛骧直倒抽凉气,差点岔了气。
“不是去抓死囚!是去请新皇!”
老朱喘着粗气,指着宫外的方向。
“你们就算是跪着、求着、磕头把脑袋磕碎了!”
“也得把那件黄袍,给咱套在他身上!”
毛骧眼皮狂跳,嘴角抽搐。
“要是……殿下死活不肯呢?”
“不肯?”
老朱冷笑一声,金假牙反着贼光。
“那就敲闷棍!下蒙汗药!装麻袋里给咱扛回来!”
老朱一脚踩在玉阶的边缘,身子往前探。
“他要是掉了一根头发丝,咱就把你们锦衣卫全塞进炮管子里点天灯!”
毛骧后背湿了一大片,里衣全贴在了肉上。
他连连磕头,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响。
“臣遵旨!臣就是被白虎锤成肉饼,也把新皇给您拖回来!”
……
日头刚爬上金陵城的城墙根。
晨雾里透着股刺鼻的劣质浆糊味。
朱雀大街的告示牌前,早早就围满了一圈挎着菜篮子的百姓。
冻得发硬的黄纸刚被衙役刷上墙,墨汁还没干透。
一阵冷风吹过,黄纸的边缘在风里呼啦啦地掀动。
一个穿着破夹袄的落第秀才挤到最前面。
揉了揉眼屎,眯着眼往告示上看。
“这……这画的是六殿下?”
秀才指着告示上那张吊儿郎当、嘴里还叼着根草棍的画像。
下巴差点掉在地上。
周围的百姓叽叽喳喳炸开了锅。
“哎哟,六殿下又犯啥事了?上次不是还造大炮立功了吗?”
“谁知道呢,莫不是嫌天天造大炮太累,跑路了?”
“快念!上面写的啥罪名?”
几个卖大葱的大妈急得直拍大腿。
手里的葱叶子都拍断了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辛辣味。
秀才清了清嗓子,手指头顺着告示上的黑字往下挪。
声音带着股劈了叉的变调。
“大明六皇子朱煊,生性顽劣,目无尊长……”
“这都是场面话,念重点!到底犯了啥王法?”
旁边一个杀猪的屠户不耐烦地插了一嘴。
油乎乎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秀才死死盯着最后那行加粗的朱砂大字。
两眼发直,嗓子里像卡了只死苍蝇,半天没喘上气。
“这……这上面写着……”
秀才哆嗦着嘴唇,活像见了鬼。
“罪名是……拒绝登基,罪无可恕。赏银十万两,提供线索者……封侯?!”
人群死寂了三秒。
瞬间像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,彻底炸了。
杀猪的屠户一屁股坐在烂菜叶子里。
呆呆地看着那张随风乱晃的黄纸。
秀才死死盯着那行“赏银十万两”,眼珠子都泛绿光了。
他一把揪住旁边张贴告示的衙役袖子。
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。
“官爷!这上头没写死活啊!”
秀才咽了口酸水,急赤白脸地问。
“要是咱们老百姓不小心拿麻绳把六殿下给捆了,这赏钱……朝廷真给现银吗?”
衙役翻了个白眼。
一脚把秀才踹得往后踉跄了两步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。
“给现银?想得美!”
衙役冷哼了一声,手按着腰间的水火棍。
“皇上交代了!谁敢让新皇破一点皮,蹭掉一块皮肉。”
“赏银照发,九族先诛!你自己掂量着绑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