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葡萄架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气。
朱煊把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灰布袍子一脱,随手扔在石桌上。
换了身磨得发白的粗布短打。
他脚上还趿拉着那双破洞布鞋,大脚趾在外面冻得直缩。
“这玩意儿带上……哎,还有那半筐没吃完的烤红薯!”
朱煊跪在青砖地上,把几块沉甸甸的金砖往麻袋里塞。
金砖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“哐当”声。
他胡乱扒拉了两把头发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旁边。
徐妙云披着件薄斗篷,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象牙算盘。
算珠在冷风中被吹得微微发颤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细长的眉毛拧成了一团,盯着朱煊那个灰扑扑的破麻袋。
“殿下,您这是……要连夜去西域督战?”
徐妙云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嗓音有点劈,透着股不理解。
“可这账房里还有三百万两现银没入库呢。”
“要不,妾身连夜多雇几辆马车跟着?”
“督个屁的战!”
朱煊一把勒紧麻袋口,打了个死结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土,扯过麻袋往肩膀上一扛。
麻袋粗糙的纤维磨得他脖颈子生疼。
“老头子疯了,连夜造龙袍要绑我去当皇上!”
朱煊咬着后槽牙,牙缝里挤出一股子急躁。
“当了皇上,我还能睡到日上三竿?还能天天躺着啃红薯?”
“赶紧走!这金陵城现在就是个要命的王八坑!”
白虎那两米高的身躯堵在后院门口。
他那颗反光的光头在灯笼底下晃来晃去,手里拎着水缸大的铁锤。
“殿、殿下,俺们去哪逃难啊?”
白虎挠了挠后脑勺,指甲在头皮上刮出“喀啦喀啦”的声响。
“要不俺现在去把城门砸开个窟窿?”
“砸你个头!”
朱煊腾出一只手,在白虎宽阔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。
手心震得发麻。
“走西郊!去火车站!”
他拉住徐妙云的袖子,硬拽着她往后门方向走。
“那铁疙瘩刚通车,咱们扒货车走,锦衣卫的四条腿绝对追不上!”
后门虚掩着。
瞎眼门房老聂还蹲在门槛上,手里那把豁口刻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门框。
木屑簌簌地往下掉,落进他破布鞋的缝隙里。
朱煊扛着麻袋,脚步放得极轻。
“老聂,要是待会儿锦衣卫来踹门……”
朱煊压低嗓门,凑到老聂耳边。
一股浓烈的烟丝味混着汗味,直冲老聂的鼻孔。
“你就说我掉茅坑里淹死了,骨头都化了。”
朱煊说完,拽着徐妙云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胡同里。
白虎扛着大锤紧随其后。
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出闷响。
老聂翻了翻全白的眼皮。
侧着耳朵听着那几串走远的脚步声。
他吸了吸鼻子,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烟沫子的唾沫。
“这年头,皇位比催命符还吓人。”
老聂嘟囔了一句,把刻刀揣进怀里,闭上眼继续装死。
西郊的货运编组站。
浓烈的煤烟味和生锈的铁腥气混在空气里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一列挂着十几节车厢的蒸汽火车,正发出粗重的“哧哧”喘息。
白色的高温蒸汽从车头底下喷出来。
烫得地上的烂泥直冒白泡。
“快!就那节拉煤渣的敞篷车!”
朱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。
他把手里的麻袋往前一扔,“吧嗒”一声砸在铁皮车厢上。
自己双手死死扒住冰凉刺骨的铁把手,费力地往上爬。
徐妙云脚下的绣花鞋踩在烂泥里,拔出来时全湿了。
她根本顾不上账房大掌柜的体面。
被白虎像拎小鸡一样单手揪住后衣领,直接扔进了车厢里。
“哎哟……”
徐妙云膝盖磕在硬邦邦的煤块上,疼得直吸冷气。
手里的象牙算盘散了两颗珠子,骨碌碌滚进煤灰里。
她刚想抱怨,火车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。
“呜——!”
巨大的惯性猛地传来,车厢连接处的铁钩发出刺耳的碰撞声。
朱煊刚翻进车厢,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在徐妙云旁边。
吃了一嘴的碎煤渣子。
他胡乱抹了把脸,吐出一口黑水。
看着渐渐倒退的站台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“呼……老头子,你那龙袍留着自己过年穿吧。”
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硌人的煤堆上。
顺手从兜里掏出两团皱巴巴的棉花,严严实实地塞进耳朵里。
同一时间。
六皇子府的前街,马蹄声碎成了爆豆。
几百个举着火把的锦衣卫,把王府围得水泄不通。
松木火把燃烧的黑烟,熏得王府大门的红漆都发了暗。
指挥使毛骧翻身下马。
他今天没穿飞鱼服,套了件利落的紧身短打。
腰间的绣春刀随着他的动作发出“咔哒”的脆响。
“陛下有死令!”
毛骧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嗓子干得冒火。
“进去以后,就算六殿下在睡觉,连人带被窝也得给我抬进宫!”
“谁敢弄伤殿下一根头发,老子活剥了他的皮!”
两个校尉上前,一脚狠狠踹开虚掩的大门。
红漆木门撞在倒座房的墙上,震落大片墙皮。
几百号人呼啦啦冲进前院。
火把的光把院子里的葡萄架照得亮如白昼。
太师椅倒在地上,小火炉里的红薯已经烤成了黑炭,冒着呛人的焦味。
“搜!主卧!后院!茅房也别放过!”
毛骧大步流星直奔主卧。
他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,握刀柄的手都在打滑。
绑皇子去当皇帝,这差事自古以来闻所未闻,他心里直发毛。
主卧的门没锁。
毛骧一脚踢开,带着几个人冲进去。
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在桌上跳动。
灯芯发出细微的劈啪声。
被褥掀开着,床板冰凉。
地上散落着几件名贵的丝绸常服,全被踩了黑鞋印。
“大人!没人啊!”
一个小旗官从床底下钻出来,灰头土脸。
“连徐姑娘和那个大块头护卫也不见了!”
毛骧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像被人抡了一记大锤,头晕目眩。
他踉跄了两步,死死扶住旁边的紫檀木桌。
目光一闪。
他看到油灯底下,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宣纸。
上面是用烧黑的炭条画出来的字,歪歪扭扭。
毛骧手抖得像筛糠,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。
凑到昏暗的灯光下。
纸上的字迹狂草,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味道。
“大人,上……上面写的啥?”
旁边的小旗官咽了口口水,凑过脑袋,声音打着颤。
“殿下是不是……被胡惟庸的余孽给绑了?”
毛骧死死盯着那张纸。
眼角肌肉疯狂抽搐,脸涨得像个紫茄子。
他猛地把纸拍在小旗官脸上,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吼声。
“绑个屁!”
毛骧咬着牙,唾沫星子喷了小旗官一脸。
“殿下说,世界那么大,他想去看看!”
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,抓着自己快要掉光的头发。
“他还说,那破皇位让皇上自己留着玩吧!”
小旗官扯下脸上的纸,看清上面的字。
双腿一软,“吧嗒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膝盖骨磕在青砖上,疼得直抽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可是抗旨逃婚……不对,逃登基啊!”
小旗官吓得带了哭腔,尿意直冲膀胱。
“大人,咱咋回去交差啊?陛下会活剐了咱们的!”
毛骧双手捂着脸,用力搓了两把。
发出干涩的皮肉摩擦声。
他转过头,看着门外黑漆漆的夜空,眼神透着股想死的绝望。
“交差?”
毛骧扯开嗓子,声音比哭还难听,透着股崩溃的疯劲儿。
“回去告诉弟兄们,把脑袋洗干净点吧!这他娘的,全天下的通缉令怕是连夜就得贴满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