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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漆食盒碎在青石板上,绿豆糕滚得到处都是。
朱标不但没心疼,反而眼睛一亮。
他一脚把沾了灰的半块糕踢开,整个人像脱了层沉重的硬壳。
原本耷拉着的肩膀瞬间挺得溜直。
“爹!你这句人话,儿子可算盼到了!”
朱标乐得直拍手,连常服袖子上的褶皱都顾不上理。
“批折子批得我手腕子现在还酸呢。老六那脑子转得比风车都快,这烂摊子早该扔给他了。”
他转头就往宫门外跑,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。
“我这就去六皇子府!这就去通知他准备接班!”
老朱看着朱标那副恨不得马上卸任的猴急样。
咧着大嘴笑了,露出那两颗金光闪闪的假牙。
他转身大步跨上玉阶。
脚底下的布鞋踩得汉白玉地砖吧嗒作响。
“赵勉!”老朱冲着还跪在地上发愣的户部尚书吼了一嗓子。
“给咱滚起来!去把礼部尚书那个老东西从被窝里拽出来!”
老朱手里的缺口绣春刀在半空中虚劈了一下,划出尖锐的风声。
“连夜赶制龙袍!尺寸照着老六的腰围做,稍微放宽点,那小子最近躺着吃红薯吃胖了。”
赵勉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乌纱帽歪到了一边。
他顾不上捡地上摔裂的小算盘,手忙脚乱地拍着膝盖上的灰。
“臣……臣这就去!国库里那批波斯贡来的金线,正好用上!”
赵勉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,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,新皇登基,这可是收天帝阁商税的绝佳机会。
老朱没理他,直接冲进太和殿。
殿里空荡荡的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沉香味。
他走到那张纯金龙椅前,一把掀掉上面铺着的明黄丝绸软垫。
底下露出冰冷坚硬的金丝楠木底座。
“来人!打水!”
老朱扯着破锣嗓子喊,顺手抓起旁边太监拂尘上的布巾。
他亲自弯下腰,用粗糙的手指抠着龙椅雕花缝隙里的灰尘。
“给咱把这椅子擦亮!擦三遍!一星半点灰都不许留!”
他一边擦,一边神经质地嘟囔着。
“这球长,咱不干了。明天就让那臭小子坐上来,让他天天被这帮文官烦死。”
此时。
城西,六皇子府。
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,吹得门口大红灯笼乱晃,竹骨发出嘎吱的摩擦声。
瞎眼门房老聂正蹲在门槛上。
手里拿着把豁口的刻刀,正在一块硬木头上瞎划拉。
耳朵突然一动,全白的眼皮翻了翻。
他听到街角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喘息。
“老聂!快!把门开到最大!”
朱标气喘吁吁地冲到王府门前,扶着石狮子大口喘气。
他跑得鞋底都磨薄了一层,常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。
“大喜事!天大的喜事!”
老聂手里刻刀一顿,“啪”地一声掉在青砖上。
他鼻子抽动了两下,闻到了朱标身上的汗酸味。
“太子殿下?您大半夜的不睡觉,被鬼追了?”
“什么太子!”朱标直起腰,一把推开虚掩的红漆大门。
他笑得见牙不见眼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明天我就不是太子了!老六要登基了!我爹让他明天就穿龙袍!”
院子里。
徐妙云正坐在厢房的烛光下。
手里那把象牙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,清脆的算珠声在夜里特别清晰。
听到院子里的动静,她手指猛地一僵。
一颗算珠拨偏了,卡在木框里。
她霍地站起身,手里的算盘“啪”地拍在紫檀木桌上。
身旁的丫鬟吓得一哆嗦,手里端着的参汤差点洒出来。
徐妙云快步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。
夜风吹乱了她的碎发,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胸口剧烈的起伏。
双手死死扒着窗台,指甲在木头上抠出一道浅痕。
“皇后……”
她红唇微动,声音颤抖得厉害,连带着肩膀都在打哆嗦。
“算了大半年的账,终于要把这天下最大的盘子盘下来了!”
后院最深处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竹编摇椅上。
身上盖着件破旧的羊皮袄,耳朵里塞着两团已经发黄的棉花。
旁边的小红泥火炉上,正烤着两块流着蜜油的红薯。
焦甜的香味混着炭火的烟气,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“老六!别睡了!”
朱标一阵风似的卷进后院。
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扯掉朱煊耳朵里的棉花。
“快起来试试尺寸!尚衣局连夜赶龙袍,你这腰围又粗了吧?”
朱煊正做着去江南水乡包下一条花船当咸鱼的美梦。
被这一嗓子直接吓醒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顺手抓起火炉上一块刚烤好的红薯。
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赶紧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。
“试啥尺寸?谁结婚啊?”
朱煊咬了一大口红薯,烫得舌头直打结。
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“结什么婚!老头子退位了!让你明天就当皇帝!”
朱标一巴掌拍在朱煊的后背上,力气大得差点把朱煊拍得背过气去。
“地球仪他也看了,天下他也看明白了。他说这球长的位置,非你莫属!”
“噗——”
朱煊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红薯泥,直接喷了出来。
糊了朱标一身。
黄澄澄的红薯渣顺着朱标的常服往下掉,烫得朱标直呲牙。
朱煊手里的半块红薯“吧嗒”掉在地上,滚了一圈沾满灰土。
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。
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“你说啥?!”
朱煊猛地跳起来,摇椅被他蹬得往后一翻,摔在地上。
他双眼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朱标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脸。
呼吸急促得像条刚捞上岸的鱼。
当皇帝?
天天早上寅时起床上朝,听那帮文官像苍蝇一样嗡嗡嗡。
批不完的折子,防不完的暗箭,连睡个懒觉都是奢望。
这他娘的是让他去当牛做马啊!
“我造大炮修铁路,是为了能躺平当王爷,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最大的笼子钻!”
朱煊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尝到了一丝咬破腮帮子的血腥味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,清脆的巴掌声在夜里特别响亮。
“完了!老头子这是铁了心要拉我下水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满院子堆积如山的财富,和那些刚刚建好的科学院图纸。
心里拔凉拔凉的。
朱煊胡乱扯下身上的羊皮袄,扔在地上。
“这京城,是待不下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