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金车厢那扇被掰碎了一半门框的纯金车门,悬在半空直晃荡。
木屑混着金箔的碎渣,掉在泥水里。
朱标前一秒还青筋暴起,拽着门框死死发力。
那两条胳膊上的腱子肉,差点把单薄的白棉里衣撑破。
后一秒,在接触到城楼上老朱那个杀气腾腾的眼神后。
他浑身的骨头就像被瞬间抽走了一样。
“哎哟喂……”
朱标发出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干嚎,声音劈得像只被踩了脖子的老鸭。
他双腿猛地一弯。
“噗通”一声闷响。
朱标直挺挺地往后倒去,结结实实地砸在十里长亭官道上最大的那个泥水坑里。
浑浊的黄泥浆子夹杂着碎冰碴,瞬间溅起一人多高。
直接泼了他自己一脸。
“哎哟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
朱标闭着眼睛,双手死死捂着左边胸口。
他在泥水里像条搁浅的胖头鱼一样,剧烈地翻滚起来。
那身原本刺眼的白色单衣,几下就被糊成了黑灰色。
“心口疼……疼得像火烧一样……”
朱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鼻尖上的泥水顺着鼻孔往下滴。
“头晕目眩……我这旧病……复发了啊!”
他一边嚎丧,一边在烂泥里扭动着身子。
偷偷睁开一条眼缝,瞄着车厢里那个被惊得目瞪口呆的朱煊。
“老六啊……”
朱标伸出一只沾满黑泥的右手,在半空中虚弱地抓了两下。
手指头抖得像得了羊癫疯。
“大哥这大明江山……还有父皇的嘱托……今天就算是断了气,也得交到你手里……”
车厢里。
朱煊坐在波斯地毯的软垫上,两眼发直。
他抠着大脚趾的手僵在半空,脚底板在破洞布鞋里烦躁地磨蹭了两下。
眼角肌肉疯狂抽搐。
这特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的碰瓷现场?
一个能单手抡飞石狮子的猛汉,现在搁这儿装林黛玉?
“你特么装也装得像点行不行!”
朱煊气急败坏地扒着那扇残破的车门框,唾沫星子喷出老远。
“你刚才掰车门的时候,那肱二头肌都快把袖子撑爆了!”
他指着朱标那还在微微起伏的结实胸膛,冷风灌进嗓子眼,呛得他直咳嗽。
“你这叫头晕目眩?你这叫大限将至?你去南栏子胡同讹人,老鸨都不信!”
就在这时,官道旁边围观的百官里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。
他提着个药箱,脚下的官靴跑掉了一只。
白绫袜踩在泥水里,瞬间湿透。
“太子殿下!老臣来迟了!”
老太医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。
药箱砸在水洼中,溅了他一脸泥点子。
他哆嗦着手,一把抓起朱标那只伸在半空的手。
两根手指搭在手腕的脉门上。
朱煊在车上冷哼一声,双手抱胸。
“查!好好查!”
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冷雨打在脸上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看他那脉搏是不是比刚才拉车的马跳得还欢实。”
老太医闭着眼睛,手指在脉门上按了半天。
周围死寂一片,只有冷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太医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。
突然,老太医的手猛地一抖。
他睁开眼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。
这脉象,沉稳有力,气血充沛。
跳得像西郊工地上的打桩机。
别说大限将至,就是现在拉去扛两包水泥都不带喘粗气的。
太医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朱标那结实的胳膊。
又抬起头,正对上朱标那只偷偷睁开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,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威胁。
仿佛在说:“你要是敢说实话,明天太医院就改养猪场。”
“咕咚。”
老太医艰难地吞了口酸水。
他猛地收回手,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。
满是泥污的双手颤抖着捂住脸,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“天妒英才啊——!”
老太医哭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,声音悲恸欲绝。
“太子殿下……脉象微弱……气若游丝……”
他一边嚎,一边用袖子抹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。
“这……这是病入膏肓,神仙难救了啊!”
此话一出。
整个十里长亭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你放屁!”
朱煊气得直接从车厢里蹦了出来。
一脚踹在纯金的门柱上,震得脚底板发麻。
“他那叫气若游丝?他刚才嚎那一嗓子,震得我耳膜现在还嗡嗡响!”
他指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医,手指头直哆嗦。
“老东西,你收了老头子多少银子?你这叫欺君罔上你知不知道!”
太医趴在地上,死活不抬头。
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,泥水糊了满头。
嘴里翻来覆去地哭喊着“老臣无能”。
城楼上。
老朱看着太医的表演,满意地砸了咂嘴。
那颗金假牙在阴雨天里反着光。
“这老家伙,眼力见倒是不错,没白吃咱这么多年的俸禄。”
他把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插回刀鞘,发出“呛”的一声脆响。
而在城下。
赵勉抱着那个装着退位诏书的长条木匣,从人群后头挤了出来。
他那双绿豆眼里透着精光。
看到这情形,他立马明白这是自己表忠心的时候了。
赵勉猛地扯开自己那件绯色官服的领口。
用力过猛,连里面的白棉中衣都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瘦骨嶙峋的胸膛暴露在冷风里,冻得直打哆嗦。
“太子殿下病危——!”
赵勉扯着那副公鸭嗓,嚎得比太医还凄惨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朱标身边,双手死死抱住木匣子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大明江山,岌岌可危啊!”
他猛地转过头,盯着站在车厢门口的朱煊。
眼神里透着股极其浮夸的悲壮。
“六殿下!您就忍心看着太子殿下含恨而终,看着大明社稷无主吗?!”
朱煊看着地上装死的朱标,再看看带头嚎丧的赵勉。
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冷风。
后槽牙咬得格格直响,口腔里泛起一股子生锈般的苦涩味。
“老子今天算是看明白了。”
朱煊气极反笑,指着这群不要脸的戏精。
“这哪是逼宫,这他娘的是满朝文武合伙给我下套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