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的冷风刮得更猛了,夹着细碎的冰碴子。
砸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。
十里长亭外,赵勉那破锣嗓子一开,就像是发了个暗号。
几百个穿着大红大紫朝服的文武百官,瞬间像商量好的一样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一阵沉闷的衣物摩擦声响起。
满朝文武齐刷刷地往前膝行了三步。
膝盖骨碾在尖锐的碎石子和冰凉的黄泥水上,发出让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没一个人敢皱一下眉头,全都把脸憋得通红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啊!”
几百号人异口同声,声浪震得路边枯树上的残叶簌簌往下掉。
落进泥水洼里,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。
打头阵的李善长,光着个锃亮的秃瓢,脑门上还沾着一小块烂树叶。
他连滚带爬地凑到黄金车厢跟前。
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抱住车厢底下的橡胶轮胎。
指甲抠进了黑色的橡胶纹理里。
“殿下!老臣历经两朝,从未见过大明有如此危局!”
李善长趴在泥水里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鼻涕泡都吹出来了,在冷风里一抖一抖的。
“陛下年事已高,太子殿下又……又病入膏肓!”
他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恐慌和决绝。
“您要是不接这玉玺,老臣……老臣今天就撞死在这里!”
说着,他真把脑袋往那橡胶轮胎上撞。
“砰!砰!”两下闷响,橡胶轮胎弹了他两下,连个红印都没磕出来。
场面滑稽到了极点。
朱煊坐在车门边,双手死死扒着门框。
指甲盖翻起,渗出细微的血丝。
他看着底下这群戏精附体的老家伙,脑袋里“嗡嗡”作响。
就像塞进了一窝马蜂,吵得他脑仁生疼。
“你们……”
朱煊喉结艰难地滚动着,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。
他指着地上打滚的朱标,又指了指抱着轮胎装撞死的李善长。
气得手指头直发抖。
“你们这群老东西,是不是昨天晚上在太和殿排练过啊?!”
朱煊扯着嗓门吼,冷风灌进嘴里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“一个装死,一个撞轮胎?你们当我是傻子吗!”
“谁排练了!老夫这是字字泣血!”
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暴喝。
原本在西山铁路上当包工头的宋濂。
不知什么时候也赶了回来。
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黄泥和白灰的短打,胸口破了个大洞,露出排骨一样的肋条。
手里没拿《大学》,而是死死攥着一块半个脑袋大的红砖头。
宋濂推开挡路的小官,大步流星冲到最前面。
他两眼通红,满脸的煤灰被冷雨冲出几道白沟。
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厉鬼。
“六殿下!”
宋濂举起那块缺了个角的红砖,直直地抵在自己脑门上。
手腕子因为用力过猛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老臣在工地上挖了半年泥巴,就盼着大明铁路通四海!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您要是不当这个皇帝,这铁路修着还有什么劲!”
宋濂咬着牙,眼底透着股知识分子的轴劲儿。
“您今儿要是不答应,老臣就拿这砖头!”
他把砖头往外一指,指着远处停在编组站的一辆蒸汽机车虚影。
“一头撞死在那个火车头上!”
朱煊看着举着砖头、满脸决绝的宋濂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苦水直往喉咙里涌。
他狠狠地把手里那半块冷红薯砸在赵勉的乌纱帽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红薯泥糊了赵勉一帽子。
赵勉连躲都没躲,反而把手里装退位诏书的木匣举得更高了。
“殿下!接旨吧!”
朱煊双手捂着脸,用力搓了两下。
发出干涩的皮肉摩擦声。
他看着这群为了逼他登基,连脸都不要了的大明高官。
心如死灰。
“这特么的……全是套路。”
朱煊无力地靠在车厢门柱上,双眼失去了焦距。
“老头子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,让你们这么不要命地坑我?”
就在朱煊绝望之际。
“轰隆——”
九天之上,突然传来一声震彻灵魂的恐怖轰鸣。
那声音不像雷声,倒像是两块巨大生铁在疯狂摩擦。
天幕。
在这个最要命的节骨眼上,毫无预兆地亮了!**第196章 主角看着这群老戏骨,心中暗骂真是日了狗了**
那声震耳欲聋的轰鸣,直接把官道上的哭丧声给劈成了两半。
十里长亭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张着嘴,齐刷刷地仰头望天。
天幕上,幽蓝色的电光像一窝受惊的毒蛇。
在厚重的云层里疯狂游走,撕拉作响。
冷光打在泥地里,把那些穿着大红朝服的百官照得像一群纸扎的小鬼。
朱煊瘫在黄金车厢的门口。
他保持着捂脸的姿势,手指缝里透出绝望的目光。
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幕,他喉结滚了两下。
口腔里那股子生锈的苦味,这会儿全变成了胆汁的酸臭。
“这破天幕……又来凑什么热闹?”
朱煊咬着后槽牙,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摩擦声。
“每次亮都没好事,今天要是再爆点什么底牌,我连跳河的地儿都找不着了。”
他烦躁地放下手,在月白长衫上胡乱抹掉手心的冷汗。
两团塞在耳朵里的黄棉花,刚才被宋濂那一嗓子震掉了一只。
他索性把剩下那只也掏出来,随手弹进泥水里。
“来吧,毁灭吧。”
城楼上。
老朱双手撑着青砖垛口,指甲里全是抠砖缝留下的泥灰。
他那件褐色的旧棉袍被冷风吹得鼓胀起来,活像个刚出锅的胖包子。
看到天幕亮起。
老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里,不仅没害怕,反而透出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贼光。
他那颗补上的金假牙在冷光下闪烁着。
“好哇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女墙上,震得手心发麻。
“天幕这个时候亮,肯定是来帮咱的!”
他探出半个身子,冲着城下的文武百官狂使眼色,五官都挤在了一起。
“趁着天幕的势,赶紧给咱逼他把黄袍穿上!”
城下,泥水洼里。
朱标还趴在那儿装死。
他身上的白色单衣早就成了黑泥壳,冻得直打哆嗦。
听到老朱的暗示,朱标偷偷睁开一只眼。
看着天幕上的蓝光,他心里也直打鼓。
但戏都演到这份上了,没法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泥水呛进气管。
“咳咳咳!”
朱标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连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,沾满黑泥的指头指向黄金车厢。
“老六啊……”
朱标嗓子劈得像破锣,凄厉无比。
“天降异象……这是上天都在催你登基啊!”
他脑袋往泥水里一栽,发出“吧唧”一声闷响。
“大哥我真不行了……这大明……交给你了……”
说完,他两眼一闭,四肢一摊,彻底不动了。
“太子殿下——!”
赵勉反应最快。
他抱着那个装退位诏书的木匣,手脚并用地爬过去。
一把扑在朱标身上,嚎啕大哭。
那公鸭嗓在长亭外回荡,听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太子殿下薨了!大明江山要倒了!”
赵勉一边哭,一边猛地转过头。
那双绿豆眼里透着股逼迫的狠劲,死死盯着朱煊。
“六殿下!您还犹豫什么!接旨啊!”
李善长也跟着起哄。
他光秃秃的脑门上沾着泥,连滚带爬地凑到车厢底下。
双手死死抱着橡胶轮胎,哭得鼻涕冒泡。
“殿下!老臣求您了!您再不接,老臣这就撞死!”
宋濂更是举着那块缺角的红砖,抵着自己的脑门。
手腕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殿下!老臣这血,今天就溅在这十里长亭!”
朱煊看着这群彻底不要脸的老骨头。
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把理智淹没。
这已经不是道德绑架了,这是拿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在逼良为娼。
他抠着大脚趾,脚底板在破布鞋里烦躁地摩擦着。
“你们这群老戏骨……”
朱煊气极反笑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彻底破罐子破摔的疯劲儿。
“行啊,演,接着演。”
他一脚踢在纯金的车门框上,“咣当”一声巨响。
“我倒要看看,天幕今天能爆出个什么玩意,来帮你们圆这个局!”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天幕上的幽蓝电光猛地汇聚在正中央。
像是一把利剑,劈开了那片猩红的血色光幕。
一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大字,带着刺耳的电流声。
轰然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。
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。
朱煊的呼吸猛地停滞了。
他手里的半截盐水鸭腿,彻底从记忆里被抹去。
只剩下一股直冲脑门的麻木感。
而城楼上的老朱,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,金假牙咬着下嘴唇,咬出了一道血印。
那行大字写着:
【第十一次盘点:千古奇葩禅让榜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