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里。
老朱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龙书案上。
明黄色的龙袍袖子蹭着桌角,沾上了砚台边未干的朱砂。
他根本没管。
手里那把边缘包着橡胶的放大镜,贴着海图表面来回游走。
镜片把郑和画的那些岛屿放大了数倍。
边缘几条代表海浪的粗糙黑线,在老朱眼里变得像锁链一样刺眼。
“不得劲……”
老朱猛地直起腰。
随手把放大镜砸在桌子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太他娘的不得劲了!”
老朱背着手,开始在玉阶上转圈。
脚底下那双嵌了橡胶底的短靴,踩在汉白玉地砖上连点声都没出。
这反而让他更烦躁。
他习惯性地摸向腰间。
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被他拔出一半,又狠狠推回刀鞘。
“呛!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旁边站着的两个小太监直哆嗦。
“这海图,画到南洋就断了。”
老朱指着桌上的羊皮卷,对着站在殿柱旁边的朱标吼。
“往西边呢?西域过了那个什么奥斯曼,又是哪儿?”
老朱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。
像一头在笼子里关太久、急着想咬人的老虎。
“爹,西域大都护府刚立,老四在那边已经扎下根了。”
朱标提着那个四层红漆食盒,往柱子后面缩了缩。
他今天连常服的扣子都扣错了两颗。
一副没睡醒的摆烂模样。
“扎根有个屁用!”
老朱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纯金香炉。
香灰洒了一地,呛人的沉香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大明现在手里捏着啥?”
老朱掰着粗糙的手指头。
“大雪龙骑!蒸汽铁甲舰!能把山头轰平的炸药!”
“连那贴地飞行的火车都快修到中原了!”
老朱越说声音越大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咱大明这么猛的火力。”
“就窝在这东亚一亩三分地里,天天看这帮藩属国磕头?”
老朱啐了一口。
“这他娘的叫暴殄天物!”
兵部尚书站在台阶下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陛下,大明疆域已超汉唐,可谓四海臣服……”
“放屁!”
老朱两步跨下台阶。
一把揪住兵部尚书的官服领子。
“汉唐算个球!天幕上那个什么地球仪,你瞎了没看见?”
老朱伸出另一只手,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圈。
“大明在那个球上,才占了多大一块皮?”
兵部尚书被老朱的口水喷了一脸,吓得连连摆手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老朱嫌弃地把他推开。
像看瘟鸡一样看着满朝文武。
现在这帮文官,没人敢跳出来说“穷兵黩武”。
天帝阁的钱多得长绿毛,大炮的威力能把人吓尿。
这仗打起来就是降维打击,谁敢拦?
但老朱心里憋得慌。
他觉得这皇宫太小了。
这大明十四万万亩土地,也太小了。
容不下他现在那颗想当“球长”的心。
老朱猛地转头,目光死死盯住朱标。
朱标正偷偷打开食盒最上面一层,捏起一块绿豆糕往嘴里送。
被老朱这眼神一盯,绿豆糕直接卡在了嗓子眼。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……爹……”
朱标脸憋得通红,把食盒往地上一放。
“你别这么看着我,我真不知道海那边有什么。”
老朱走过去。
一脚踢在朱标的小腿肚子上。
不重,但警告意味十足。
“你不知道,老六肯定知道!”
老朱指着殿外,金陵城西的方向。
“那小王八蛋脑子里装的东西,比天幕还邪门。”
老朱的呼吸粗重起来,金假牙咬得下嘴唇发白。
“去!去六皇子府!”
老朱一把抓起地上的食盒塞进朱标怀里。
“提着你这破盒子,去问问老六。”
“这地界外面,到底还有啥!”
“要是问不出来,你俩今天都别想吃饭!”
半个时辰后。
六皇子府的前院。
刺耳的知了叫声被一阵“咔哧咔哧”的木头刮擦声盖了过去。
朱标提着食盒跨进门槛。
右脚被门槛绊了一下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他稳住身形,拍了拍常服上的灰。
顺着那诡异的刮木头声音看去。
葡萄架下的阴凉处。
瞎眼门房老聂没在门口蹲着,而是站在朱煊旁边。
手里拿着那把豁口的刻刀。
朱煊今天没躺在竹摇椅上。
他盘腿坐在地上,腿上垫着一块满是木屑的脏布。
身上那件灰布棉袍的下摆被木花盖满了。
他两腿中间。
夹着一个足有西瓜大小的圆木球。
“老聂,左边这块再削平点。”
朱煊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袋锅子,含糊不清地指挥。
“对,就是这。美洲大陆的轮廓不够尖。”
老聂翻着全白的眼皮,手里刻刀翻飞。
“殿下,我老聂杀了一辈子人,这刀法用来雕圆球,属实是大材小用了。”
刀锋划过木头,带起一片卷曲的木花。
朱标走过去,把食盒重重地顿在旁边的石桌上。
震得桌上的紫砂茶壶跳了一下。
他没好气地看着朱煊。
“老六,你又鼓捣什么妖蛾子?”
朱煊吐出嘴里的烟袋锅子。
用手拍了拍圆木球上的木屑。
他抬起头,冲着朱标咧嘴一笑。
“大哥,来得正好。”
朱煊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支毛笔,在舌尖上舔了舔。
沾了点墨汁。
他把那个削好的圆木球捧起来。
毛笔在木球上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“老头子不是觉得大明太小了吗?”
朱煊指着木球上那个墨点,语气里带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。
“我正打算给他造个好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