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引车呼啸着冲过朱雀大街。
四个粗壮的黑色橡胶轮胎碾在青石板上。
没有了以往生铁轱辘那种硬碰硬的砸地声。
只有一种沉闷的橡胶摩擦声。
铁铉死死把着方向盘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原以为这车会像以前一样,颠得连隔夜饭都能吐出来。
但现在。
虽然还有些晃荡,可那种要把骨头架子颠散的震动,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。
黑色的轮胎在坑洼处微微变形,硬生生把路面的颠簸吞了下去。
“神了!这黑皮圈子真是神了!”
铁铉一脚踩在刹车踏板上。
橡胶刹车片死死咬住钢制轮毂。
“嗤——”
牵引车在距离奉天门不到十丈的地方,稳稳停住。
车轮在青石板上拖出两条淡淡的黑色印记,冒起一股白烟。
大明的第一条橡胶轮胎,测试成功。
但朱煊拿到第一批硫化橡胶后,根本没心思全用在车轮子上。
在皇家科学院的密室里。
他把铁铉和几个核心工匠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“车轱辘算个屁!”
朱煊把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橡胶垫圈砸在铁铉的黑脸上。
“密封!气密性!”
他抓起桌上一根改良过的燧发火枪管。
“后膛漏气的问题,拿这玩意给我堵死!”
橡胶的出现,像一把钥匙。
直接捅破了大明工业化进程的最后那层窗户纸。
蒸汽锅炉里的软管。
气缸活塞的密封垫圈。
连发火铳后膛的闭气阀。
以前用浸油麻绳死活堵不住的漏气和漏水。
现在只要套上一个黑色橡胶圈,瞬间严丝合缝。
大明兵工厂的流水线,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的疯牛。
产能直接翻了三倍。
太和殿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,斜打在纯金龙椅上。
老朱端坐在龙椅上。
他今天没像往常那样,时不时地扭动腰肢。
原本坚硬冰冷的龙椅底座上。
现在垫着一块三寸厚、外面包着明黄丝绸的橡胶软垫。
老朱往下压了压屁股。
软垫微微塌陷,托住了他的尾椎骨。
那种常年坐硬木板烙下的酸痛感,居然减轻了大半。
“好东西……老六这回算干了件人事。”
老朱舒服得眯起了眼睛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手里拿着的一份奏折,半天都没翻页。
站在下面的赵勉。
此刻正抱着个小算盘,满脸肉疼。
“陛下,这黑皮圈子好用是好用……”
他拨了一下算珠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可天帝阁那边说了,以后大明的火炮密封垫,按个收钱。”
“这一个月下来,户部的银子流水一样往六皇子府淌啊!”
老朱斜了赵勉一眼。
拿起龙书案上的一支朱砂笔,随手砸了过去。
正中赵勉的乌纱帽沿。
“扣搜样!”
老朱笑骂了一句。
“天帝阁的钱不就是咱老朱家的钱?”
“左手倒右手的事,你心疼个什么劲!”
老朱站起身。
脚上没穿那双破洞布鞋,而是换上了一双底子镶着橡胶的牛皮短靴。
走在汉白玉地砖上,连脚步声都变轻了。
他走到御案的另一侧。
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海图。
这是郑和让人快马加鞭从南洋送回来的。
图纸的边缘还带着海风吹过的盐渍印子。
老朱伸手按在海图上。
手指从金陵城的位置开始往下划。
掠过广东,穿过占城、真腊。
最后停在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岛屿上(后世的印尼群岛)。
旁边用朱砂笔写着几行小字:满刺加已降,橡胶满仓,岁贡十万。
老朱看着那些红色的标记。
那些全是被大明铁甲舰轰服的藩属国。
这片海域,以前在大明眼里就是蛮夷之地。
现在却成了大明源源不断的输血库。
老朱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岛屿。
看向了海图最边缘,那片画着几条波浪线、标注着“未知”的空白区域。
他拿过一把放大镜。
这放大镜也是科学院刚弄出来的,边缘包着一圈黑色的橡胶。
老朱凑到海图跟前。
放大镜把那些代表海浪的线条放大了好几倍。
“这些地方,没人去过?”
老朱转头,看着刚从科学院赶过来的朱标。
朱标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。
他顺着老朱的手指看去,摇了摇头。
“爹,钦天监和以前的老海图,最远也就到天方国(阿拉伯半岛)。”
“再往西,或者往东边的大洋深处去,全都是黑海。”
“说不定船开过去,就掉进海眼里了。”
老朱直起身。
手里那把带着缺口的绣春刀,被他无意识地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刀鞘末端的黄铜包边,磕在御案上发出闷响。
他脑子里回想着天幕上那艘冒着黑烟、无视风浪的铁甲舰。
又想起西郊那轰平半个山头的炸药。
现在,连蒸汽车的橡胶轮子都有了。
大明的火力,已经强到了他自己都觉得害怕的地步。
老朱转过身。
看着太和殿外宽阔的广场,还有远处那高耸的宫墙。
以前觉得这皇宫很大,这天下很大。
可现在。
老朱觉得这皇宫像个憋屈的鸟笼子。
他把放大镜随手扔在海图上。
橡胶边缘砸在桌面上,弹了一下。
老朱砸了咂嘴。
露出那颗补上的金假牙。
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。
“这天下……”
老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满足的贪婪。
还有一丝对未知的狂热。
“到底有多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