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腊国的热带雨林里,闷热得像个大蒸笼。
头顶遮天蔽日的阔叶树冠,把毒辣的阳光切成一片片碎影。
空气里弥漫着腐植土和熟透果子烂掉的酸臭味。
真腊国王赤着脚,踩在湿滑的苔藓上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大明制造的精钢短刀。
王冠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泥水坑里了。
光秃秃的脑袋上叮着几只小指头大的花斑蚊子,吸饱了血。
他连拍都不敢拍。
“快点!把那边的树全给孤割了!”
真腊国王扯着破锣嗓子吼,唾沫星子乱飞。
他转过身,一刀割开身前那棵橡胶树的树皮。
白色的树汁顺着刀口流出来。
“接住!一滴都不许洒!”
他一脚踢在旁边发愣的侍卫屁股上。
侍卫连滚带爬地捧着个木桶,死死接住那道白色的细流。
几百步外。
占城国王正指挥着一头大象,把装满白胶的木桶吊到板车上。
他身上那件华丽的丝绸王袍,被荆棘挂成了一条条破布。
后背上全是道道血痕。
这两个平时为了抢一块地盘能打出狗脑子的国王。
现在却像最下贱的苦力一样,在雨林里疯狂地割着树皮。
没人敢偷懒。
因为在雨林外面的海面上。
那十八座能喷火的钢铁小山,还黑压压地趴在港口里。
大明水师的那位郑和太监说了。
这白色的树汁,比金子还重要。
交不够数,大炮就直接往王宫里招呼。
几个月后。
金陵城外,大明皇家科学院的库房大院。
一百多辆重型马车排成了长龙。
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杂乱的咯哒声。
车上拉着的不是粮食,而是一排排散发着恶臭的粗木桶。
户部尚书赵勉站在院子里。
手里捏着个浸了薄荷汁的丝帕,死死捂着鼻子。
他原本以为郑和拉回来的是什么稀世珍宝。
兴冲冲地跑来清点入库。
结果刚打开一个木桶。
一股浓烈的、像臭鸡蛋混着死老鼠的酸腐味直冲脑门。
赵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扶着旁边的石狮子,“哇”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酸水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什么破烂玩意儿!”
赵勉把丝帕扔在地上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看着桶里那坨白花花、黏糊糊、已经开始发黄变硬的胶团。
他心疼得直拍大腿。
“老夫的库房是装金山银山的,不是用来装这臭泥巴的!”
“赵尚书,这可是郑公公特意交代的。”
负责押运的千户捂着鼻子退后两步。
“说是六殿下指名要的东西。”
听到“六殿下”三个字。
赵勉刚要骂出口的话,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。
他翻了个白眼,拨弄了两下手里的小算盘。
“这玩意能干啥?能当饭吃,还是能铸铜钱?”
就在这时。
科学院大院的侧门被一脚踹开。
朱煊连鞋后跟都没提,趿拉着那双破洞布鞋冲了出来。
他今天连塞耳朵的棉花都没带。
原本躺在摇椅上睡午觉的他。
隔着半条街就闻到了这股熟悉的橡胶原液味。
朱煊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几步跨到那排散发着恶臭的木桶前。
他根本不嫌臭。
直接伸手进桶里,揪出一块已经凝固发黄的生胶。
在手里用力扯了扯。
生胶拉出长长的白丝,很有韧性。
“发财了……”
朱煊眼睛里爆射出两团精光。
他把那块生胶狠狠拍在木桶盖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铁铉!”
朱煊扯着嗓子大吼。
“死哪去了!别在那敲你那个破铁锭了,给老子滚出来!”
大院深处的一个铁匠炉棚子里。
铁铉光着膀子,浑身黢黑。
手里拎着一把几十斤重的大铁锤。
正满头大汗地从棚子里跑出来。
他现在是大明兵工厂的狂热厂长。
平时除了吃饭睡觉,全在炉子边死磕大炮。
“殿下,咋了?大炮炸膛了?”
铁铉用沾满煤灰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。
在脸上画出一道黑印。
朱煊从怀里掏出一卷揉得皱巴巴的图纸。
直接甩在铁铉那张黑脸上。
图纸在铁铉鼻子上拍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大炮先放一放。”
朱煊指着那满院子的橡胶桶。
手指头因为激动而在半空中发抖。
“搞硫化!”
朱煊一把揪住铁铉的衣领。
唾沫星子喷了铁铉一脸。
“加硫磺,加碳黑,放进高温炉子里给老子煮!”
“把大明所有的车轱辘全给老子扒下来!”
朱煊仰起头,看着那长长的车队。
忍不住爆了句粗口。
“他奶奶的,大明的轮子,该换了!”
铁铉拿下脸上的图纸。
看了一眼。
那是几个圆环形的黑色剖面图,旁边写着一堆密密麻麻的配比数字。
他虽然看不懂原理。
但他知道,只要是六殿下甩出来的图纸,绝对是能让大明改朝换代的好东西。
“得令!”
铁铉扔掉手里的大铁锤。
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淬火水缸。
转身冲着棚子里的上百个工匠嘶吼。
“停下手里的活儿!去给我把户部的硫磺库搬空!”
半个月后。
金陵城,朱雀大街。
秋天的早市刚开。
卖包子的老李头刚掀开蒸笼的盖子。
一团白色的蒸汽腾起,伴随着肉包子的香味。
“轰隆隆——嘟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机械轰鸣,夹杂着刺耳的气笛声。
从朱雀大街的尽头传来。
老李头手一抖,夹包子的竹编夹子掉进了面盆里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。
青石板路的尽头。
一头喷吐着黑色浓烟的钢铁怪兽,正以一种骇人的速度狂飙过来。
这不是西郊铁路上那种只能在铁条上跑的火车。
这是一辆没有套马、直接在石板路上狂奔的蒸汽牵引车。
最让老李头惊恐的。
是这怪兽的轮子。
不是外面包着生铁皮的木头轱辘。
而是四个粗壮、漆黑、表面带着粗糙花纹的黑色圆环。
那黑色的圆环碾压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。
没有发出以往铁轱辘那种刺耳的“咔嚓”摩擦声。
也没有把地砖压碎。
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弹性,稳稳地贴着地面碾了过去。
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橡胶摩擦味。
“这……这不用马拉的车,怎么在街上跑起来了?”
老李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刚出锅的肉包子滚落一地,沾满了灰尘。
牵引车没有减速。
带着一股狂风,从老李头面前呼啸而过。
车头上。
铁铉死死握着方向盘,兴奋得嗷嗷乱叫。
风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吹得根根立起。
他猛地拉响汽笛。
震耳欲聋的声音在金陵城上空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