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仓港。
秋风把岸边的芦苇吹得全趴在了泥滩上。
浓烈的煤烟味混合着海腥气,死死压住了这片水域。
十八艘通体漆黑的铁甲舰,像十八头钢铁怪兽,静静地趴在港口里。
舰身两侧那一排排被粗大铆钉固定的装甲板,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死寂的冷光。
“呜——!”
最中间那艘主将旗舰上。
两根粗壮的烟囱猛地喷出一股白色的高温蒸汽。
刺耳的汽笛声撕裂了太仓港上空的云层。
郑和穿着一身崭新的山文甲。
没有戴头盔,露出发髻。
他站在高高的舰桥上,双手扶着冰冷的铁制栏杆。
栏杆传来的震动感,顺着手心一直麻到他的肩膀。
那是底舱巨大的蒸汽锅炉疯狂运转带来的心跳。
“起锚!”
郑和一挥手,声音顺着铁皮喇叭传遍全舰队。
铁链摩擦绞盘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十八艘铁甲舰同时碾开波浪。
沉重的钢铁舰艏把浑浊的江水劈成两半,朝着深蓝色的汪洋驶去。
这不是去宣扬什么天朝上国的礼仪。
在郑和的怀里,揣着老朱下达的密旨。
上面只有几个字:敢挡大明船头者,轰碎。
半个月后。
旧港。
热带的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烤出油来。
沙滩上的沙子烫得脚底板起泡。
海盗头子陈祖义,赤着脚站在一块礁石上。
他腰上没挂那把红宝石弯刀。
几天前看完天幕,他确实把刀扔了。
但两天前,他又灰溜溜地捞了回来。
他觉得天幕上那种铁疙瘩,大明几十年内肯定造不出来。
他还能在这片海域继续当土皇帝。
“老大!前面有船!”
一个海盗喽啰指着海平线,嗓音都喊劈了。
陈祖义用手搭了个凉棚,眯起眼睛看去。
几股黑色的浓烟在海天交界处升起。
像是有几条黑龙在云层里翻滚。
不一会儿。
一个庞大到让他窒息的钢铁轮廓,缓缓撞破海平线。
没有风帆,没有木桨。
那不是虚影,是真真切切的铁甲舰。
舰首那门粗壮的后膛炮。
在热带阳光的照射下,闪烁着死神般的幽光。
陈祖义喉结疯狂滚动,干涩得发疼。
他双腿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。
但常年的海盗生涯,让他骨子里还有几分野性。
“给老子上!”
陈祖义拔出腰间的弯刀,像个疯子一样挥舞。
“他们就那几门大炮,咱们用蜈蚣船靠上去!”
“只要上了甲板,铁壳子也是个死!”
几百艘破旧的蜈蚣船,像是一群不要命的飞蛾。
顶着海浪,朝大明的铁甲舰队扑了过去。
旗舰舰桥上。
郑和放下手里的黄铜望远镜。
他冷漠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小木船。
连主炮都没下令动用。
“左舷副炮准备。”
郑和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咔咔咔。”
一阵齿轮咬合的金属摩擦声。
铁甲舰左侧的装甲板翻开,露出六门一字排开的副炮。
黑洞洞的炮口直接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陈祖义旗舰。
“开火。”
“轰轰轰轰轰轰!”
六道橘红色的火舌同时喷吐而出。
刺耳的尖啸声瞬间盖过了海浪的咆哮。
陈祖义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光。
他引以为傲的旗舰。
连带着桅杆、甲板和他脚下的木桶。
在半空中被一发开花弹直接撕成了碎片。
漫天飞舞的木屑像下雨一样砸落。
陈祖义在空中被气浪掀飞。
那把镶着红宝石的弯刀脱手而出,掉进了深海。
剩下的海盗蜈蚣船。
连铁甲舰的边都没摸到。
就被密集的副炮弹雨犁了一遍。
整个旧港外海,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木头渣子和染红的血水。
铁甲舰根本没减速。
直接从残骸中间碾压过去,驶向旧港的码头。
这一炮。
彻底轰碎了整个南洋的脊梁骨。
舰队继续南下。
占城。
占城国王原本正坐在王宫里看舞女扭腰。
听到码头传来的汽笛声,跑出来一看。
十八座钢铁小山堵死了整个港口。
大炮的炮口直指他的王宫屋顶。
占城国王双腿一软,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来。
门牙磕在青石板上,碎了半颗。
满嘴是血。
他顾不上疼。
连滚带爬地冲进国库。
“搬!把库里的珍珠、玳瑁全搬空!”
他扯着嗓子吼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一粒香料都别留!快送去给大明天兵!”
满刺加。
这里的黑胖使臣曾在金陵城磕破过脑袋。
国王早就听说了铁甲舰的威名。
舰队还没靠岸。
满刺加国王就带着文武百官。
打着赤脚,跪在滚烫的沙滩上。
身后是堆积如山的金砂和象牙。
“爷爷!大明爷爷!”
满刺加国王把头深深埋在沙子里。
连抬头看一眼铁甲舰的勇气都没有。
短短几个月。
大明的舰队走到哪,就如同秋风扫落叶。
没有谈判,没有和平条约。
只要炮管子一亮,当地的国王就主动把国库钥匙交出来。
大明的疆域图上,多了一大片被称为“藩属国”的红点。
实际上,就是大明的海外粮仓和提款机。
太仓港。
深秋的冷风更硬了。
十八艘铁甲舰满载而归,缓缓驶入港口。
码头上,户部尚书赵勉带着上百个官员和几千个民夫。
早就等红了眼。
赵勉的小算盘在袖子里拨得快散架了。
当底舱的铁门打开。
一箱箱金砂、一堆堆胡椒和名贵香木被搬下来的时候。
赵勉哈喇子流出老长,直接扑在一个装满红宝石的箱子上。
“发了……户部的库房塞不下了啊!”
郑和走下栈桥。
他的战袍上沾着洗不掉的硝烟味和海盐的结晶。
他没有看那些让人疯狂的金银珠宝。
郑和走到一堆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木桶前。
桶里装满了黏糊糊的白色汁液。
这是他在真腊国,逼着当地人用刀割树皮放出来的汁。
秋风一吹,那股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旁边几个搬运的民夫被熏得捂着鼻子干呕。
郑和皱了皱眉。
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,在那白色的黏液里搅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交代过。”
郑和抽出拉出长丝的手指。
“大明现在的车轱辘跑得太颠。”
“我们需要这种白色的树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