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松木包浆味。
老朱连着五天没上早朝了。
他光着脚丫子,蹲在那个金丝楠木龙书案上。
手里抱着那个西瓜大小的圆木球。
木球已经被他盘得油光水滑。
尤其是写着“欧洲”的那块地方。
硬生生被他粗糙的拇指搓掉了一层木皮,凹下去一个小坑。
赵勉抱着个账本,跪在玉阶底下。
膝盖早就麻了,腿肚子直打转。
他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万岁爷……这都五天了。”赵勉咽了口酸水,“户部的折子快把门槛给淹了,您好歹看一眼啊。”
“滚蛋,少拿那破事烦咱。”老朱头都没抬。
他拿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木球表面的灰。
指甲盖在美洲和欧洲之间划来划去。
“这球上的黄毛夷人,离咱老四现在呆的地方,中间就隔着这叫啥……奥斯曼的土包子?”
老朱用手指头丈量了一下木球上的距离。
两眼冒着贪婪的绿光,像个饿了三天的老狼。
站在一旁的朱标提着红漆食盒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爹,那是奥斯曼帝国,听说兵强马壮,不好惹。”
“放他娘的屁!”老朱一巴掌拍在龙书案上。
震得桌上的朱砂笔滚落在地。
“大明的大炮拉出去,山头都能给削平了,他那泥巴城墙算个鸟?”
老朱转过头,死死盯着旁边伺候的老太监。
“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没?”
“给老四的圣旨要是耽搁半个时辰,咱扒了你的皮!”
“回爷的话,换了八匹快马,昨天就……就发出去了。”
老太监吓得浑身哆嗦,脑门死死贴在金砖上。
西域,碎叶城往西三百里。
狂风卷着黄沙,打在铁甲上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空气里全是呛人的土腥味和羊膻味。
一个巨大的沙坑里。
朱棣蹲在避风的角落。
身上那件山文甲全是刀痕和干涸的黑血。
他满脸络腮胡,手里抓着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。
“咔吧”一声。
朱棣硬生生咬碎了一块带血丝的羊脆骨。
粗糙的嚼碎声在沙坑里特别刺耳。
他吐出一口碎骨头,抹了一把嘴边的黄油。
“大师,你说这洋葱头国家……”
朱棣含糊不清地嘟囔,用油乎乎的手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。
“就是老六那个破球上画的,叫啥来着?”
姚广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僧袍。
手里捻着一串缺了三个珠子的佛珠。
他正盘腿坐在火堆边,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快熄灭的炭火。
“殿下,那是奥斯曼帝国。”姚广孝耷拉着眼皮。
黑色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邪气。
“听说那边的人不信佛祖,脾气轴得很。”
“哦?那敢情好。”朱棣咧开嘴,露出两排沾着肉丝的牙。
“本王这阵子没放炮,手正痒痒,他们要是骨头软了,那才没意思。”
一阵妖风吹过来,卷得火堆里的灰烬乱飞。
就在这时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嘶哑破音的吼叫划破了漫天风沙。
一个驿卒从马背上直接滚进沙坑里。
连滚带爬地扑到朱棣脚边。
他身上的皮甲被汗水沤出一层白碱,满身都是难闻的马粪味。
“金陵……八百里加急!”
驿卒哆嗦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漆封死的竹筒。
竹筒上还沾着他磨破胸皮渗出来的血。
朱棣手里的羊腿吧嗒一下掉在沙子里。
他猛地站起来,连擦手都顾不上。
一把扯过那个竹筒。
手指一抠。
硬生生把黄漆连带木塞子一起抠飞了。
他倒出里面的黄绢,抖开。
沙坑里只有风吹火堆的呼呼声。
姚广孝也停下了捻佛珠的手,抬眼看过去。
朱棣盯着那张黄绢。
那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骈文,也没有之乎者也的废话。
只有老朱那狗爬一样、力透纸背的几个大字。
朱棣的喉结猛地一滚。
脸上的横肉开始剧烈抽搐。
“一直往西打……”他盯着圣旨,一字一顿地念出声。
嗓音里带着像砂纸打磨铁器的粗粝感。
“看见黄头发的……”
朱棣的肩膀开始抖动,呼吸像风箱一样急促。
眼睛里爬满了血丝。
“就给咱……开炮!”
短暂的死寂过后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朱棣仰起头,爆发出一阵撕裂风沙的狂笑。
笑声震得火堆里的火星子乱窜。
他一脚把沙子里的半只烤羊腿踢飞。
羊腿砸在一个正打瞌睡的亲兵头盔上,发出当的一声。
亲兵一个激灵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拔腰里的刀。
“都他娘的别睡了!”
朱棣转过身,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,直指西方。
剑刃在风沙里闪着寒光。
“老头子发话了!火器营!全军把管子给老子擦亮!”
一个月后。
奥斯曼帝国东部边境,锡瓦斯城。
深秋的寒风裹挟着冰碴子。
城墙上的奥斯曼守军穿着厚重的链甲,冻得直搓手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肉香料味。
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守城军官,正靠在城墙垛口上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。
刚想喝一口,手却猛地顿住了。
杯子里的红茶水面,出现了一圈细微的波纹。
紧接着,波纹变成了剧烈的震荡。
红茶洒了出来,烫在军官的手背上。
他却连躲都没躲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东方的地平线。
漫天黄沙中。
一条黑色的钢铁防线,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。
最前面。
是一排排装在四个生铁轮子上的粗壮铁管。
那是大明的两百门后膛炮。
阳光照在黑洞洞的炮口上,折射出让人骨头发寒的冷光。
几头包着铁甲的蒸汽牵引车,正呼哧呼哧地吐着黑烟。
硬生生把这些重达几千斤的铁疙瘩拖到了阵前。
大明军阵里。
士兵们光着膀子,把黄橙橙的炸药包塞进炮膛。
沉重的黄铜炮闩被狠狠推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锁死后膛。
朱棣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。
他手里没拿刀,而是捏着一个剥了一半壳的白煮蛋。
“殿下,前边就是这帮洋葱头的城关了。”
一个满脸麻子的千户凑过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土。
“咱是先派人过去喊个话,还是写封劝降信啥的?”
朱棣咬了一口白煮蛋。
干涩的蛋黄粉末扑在胡渣上。
他嚼了两下,伸长脖子咽下去,捶了两下胸口才顺下去。
“拿碗水来,这破蛋噎人。”
他灌了一大口凉水。
伸手拿过马鞍上挂着的铁皮大喇叭。
看着城墙上那些穿着奇装异服、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敌军士兵。
朱棣咧嘴笑了,牙缝里还夹着一小块蛋黄。
“殿下,这还没摸清对面的兵力……”千户有些犹豫,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。
“人家在城头上架了石炮呢。”
“石炮?拿石头砸老子的铁疙瘩?”
朱棣把大喇叭凑到嘴边,粗糙的嗓门直接拔到了最高。
“两百门炮全给老子填满!”
“管他娘的什么兵力!城墙全给老子犁一遍,连砖头缝里的蚯蚓都得劈成两半再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