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靶场的风停了。
老朱僵直地站在巨大的陨石坑边缘。
右边小腿肚子还在一下下地抽筋,疼得他脚后跟不敢着地。
他猛地把手里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往下狠狠一插。
刀刃没入焦黑的黄土半尺深。
老朱双手死死压着刀柄,借着刀身的力道撑住身体。
手心黏糊糊的全是冷汗。
汗水顺着刀柄上缠绕的麻绳纹路,一滴滴往下淌。
坑底。
满脸黑灰的朱橚正撅着屁股,双手捧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碎石粉。
连滚带爬地往上冲。
“爹!神物!老六弄出神物了!”
朱橚兴奋得嗓子都劈了。
他把那捧石粉往老朱眼前递。
“就一小桶黄泥巴,这么大个花岗岩,连个指甲盖大的渣都没剩下!”
“滚一边去!”
老朱一巴掌呼在朱橚的手背上。
打飞了那些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石粉。
石粉落在老朱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上,烫出几个小黑洞。
老朱没管衣服。
他盯着那个丈许深的大坑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吞进去的唾沫像刀片一样拉嗓子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”老朱转头看向远处的竹摇椅。
朱煊正躺在那儿,拿着水囊漱口,吐出一口带泥沙的水。
“老六,这东西你打算拿来干啥?”
朱煊掏了掏耳朵里的残渣。
“修路啊。前面遇上座石头山,总不能让宋大儒拿铁锹去挖吧。”
五天后。
京郊西山铁路工地。
原本光秃秃的半山腰上,搭着几十个脚手架。
上百个光着膀子的民夫,正抡着十几斤重的大铁锤。
一下下砸在精钢打造的凿子上。
火星四溅。
坚硬的石英岩上被硬生生打出几十个细长的深孔。
宋濂站在下面。
脖子上那条破毛巾已经黑得看不出本色。
他举着铁皮大喇叭,扯着破锣嗓子吼。
“打深点!不够两尺深,药效出不来!”
宋濂跳着脚,脚上的草鞋甩飞了泥点子。
“那边的,装药!仔细点,别掉在外面!”
几个胆大的工匠,抱着拳头大小的油纸包。
顺着竹梯爬上去。
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塞进石孔里,用长木棍捅结实。
再往里填上一层黄泥死死封住。
只留下一根细细的白色引信挂在外面。
方孝孺蹲在不远处的土堆上。
浑身是土,手里捏着一块黑木炭。
正对着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疯狂列算式。
“岩层厚度两丈,硬度甲等,装药量需四斤二两……”
他抬起头,满眼血丝。
“恩师!引信留三尺长,点火后有跑五十步的空当!”
“点火!全他娘的撤!”
宋濂一挥喇叭,带头往后跑。
民夫们连滚带爬地从脚手架上撤下来。
躲进几百步外临时挖的深沟里。
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张大嘴巴。
几道微弱的火星顺着引信快速往岩壁里钻。
“嗤嗤”声让人后背发毛。
短暂的死寂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一连串闷雷般的爆响在山体内部炸开。
整座石头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。
坚不可摧的石英岩壁上,瞬间崩开无数道蜘蛛网般的恐怖裂缝。
紧接着,半个山头猛地往外一凸。
成百上千吨的碎石夹杂着黄土,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
砸在下面的空地上,腾起几十丈高的灰色尘柱。
大块的落石互相撞击。
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。
原本挡在规划路线上的那座坚硬山包。
在这一声巨响中,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大半。
露出了里面新鲜的灰白色岩层。
宋濂从深沟里探出满是灰尘的脑袋。
他摘下头上的草帽,用力挥舞。
“通了!娘的!这要搁在以前,上万人拿火烧水浇,挖半年都进不去三丈!”
三天后。
老朱带着锦衣卫指挥使毛骧,低调来到西郊工地。
老朱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。
脚踩着千层底布鞋。
站在刚刚贯通的隧道口。
穿堂风从几百丈长的隧道那头吹过来。
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新鲜的石粉味。
吹得老朱的直裰下摆呼啦啦直响。
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。
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。
老朱伸手摸了一把隧道墙壁。
石头断茬处锋利刺手,全是被暴力撕裂的痕迹。
几十个推着独轮车的民夫从隧道里走出来。
车上放着几个半尺高的木桶。
桶盖上用红漆画着一个硕大的“险”字。
老朱盯着那些木桶。
眼神慢慢变了。
那木桶不大。
跟皇宫御膳房里装香油的桶差不多。
老朱站在风口里。
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。
如果。
如果有人把这么一桶黄泥巴。
装进食盒里。
就像朱标天天提着去六皇子府的那个四层红漆食盒一样。
这人提着食盒,穿过承天门,走过金水桥。
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奉天殿。
然后把食盒放在龙书案旁边。
老朱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。
他脑子里的画面开始失控。
引信燃尽。
一声巨响。
那张几百斤重的金丝楠木龙书案会瞬间变成漫天木刺。
玉阶会被炸成粉末。
奉天殿那几根两人合抱粗的顶梁柱,会像枯树枝一样折断。
琉璃瓦像雨点一样砸下来。
至于他自己。
老朱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这肉体凡胎。
在能把半座山削平的怪物面前,算个屁!
他连个全尸都留不下。
满朝文武,李善长、赵勉、甚至朱标。
全都会变成一摊认不出模样的烂肉。
连着龙袍的碎布条,一起被糊在太和殿的墙皮上。
抠都抠不下来。
一阵秋风卷过。
老朱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他觉得脊背上一阵冰凉。
里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溻透了,死死贴在肉上。
风一吹,像贴着一块冰。
“咯咯……”
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从老朱嘴里传出来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。
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崩起。
一桶黄粉末。
就能把大明的皇权、他打拼了一辈子的江山。
连同他这个开国皇帝一起,瞬间抹平。
什么锦衣卫大汉将军。
什么绝顶剑客。
在这玩意面前,全是糊窗户的纸。
老朱猛地转过身。
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。
他一把攥住毛骧的飞鱼服领子。
手背上的青筋粗得像盘在树皮上的老藤。
毛骧被这股怪力扯得一个踉跄,差点撞在老朱身上。
他惊恐地看着老朱那张扭曲的脸。
“陛下……”毛骧结巴了。
老朱把毛骧扯到自己脸跟前。
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。
老朱嘴里呼出的热气全喷在毛骧脸上。
“传咱的死令!”
老朱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这黄色的泥巴,只能在铁道部和老六的科学院里用!”
“哪怕是掉在地上的一撮粉末,也得给咱扫干净装回去!”
老朱手上一用力,毛骧的领口发出布料撕裂的脆响。
“九门提督、皇宫禁卫,全部加派三倍人手!”
“进宫的人,不管是谁!”
“就算是太子!就算是皇后!”
老朱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。
“连饭盒底、鞋底板、头发缝!”
“全给咱捏碎了查!”
“要是有一星半点这东西流入民间,或者带进应天府……”
老朱一把推开毛骧。
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缺口绣春刀。
一刀砍在旁边的运石车轮子上。
生铁包边的车轱辘当场被砍飞一半。
“咱活剐了你整个锦衣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