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西。
皇家西山靶场。
这里原本是火铳营试枪的地方,三面环山,中间是个巨大的黄土坑。
正午的秋老虎毒辣。
黄土地被晒得冒出一层扭曲的热浪。
没有风,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朱橚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。
但这会儿,那衣服已经被汗水贴在了后背上。
他手里捧着个成人脑袋大小的木桶。
桶沿边漏出几缕刺目的黄色粉末。
朱橚的手在发抖。
木桶跟着一起哆嗦。
粉末顺着桶边往下掉,落在干燥的黄土上。
“手别抖。”
朱煊躺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竹制太师椅上。
他头上顶着一片翠绿的芭蕉叶遮阳。
手里抓着个水囊,仰脖灌了一口凉白开。
“这玩意虽然加了稳定剂。”
朱煊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但你要是把它摔地上,五哥,咱俩今天就得下去陪太爷爷打马吊了。”
朱橚一听,喉结猛地一滚。
咽了一口干得发疼的唾沫。
他赶紧把木桶抱紧了几分。
脚步放得比裹脚老太太还轻,一步步挪向靶场中心。
“六弟,这……这黄不拉叽的泥巴,真有那么邪乎?”
朱橚把木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旁边。
回头冲着朱煊喊。
“你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
朱煊从摇椅上爬起来。
手里捏着一根半尺长的棉线。
线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白磷。
“安全引信,能给你留半柱香的逃跑时间。”
朱煊走过去,把引信插进木桶的封口里。
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,吹亮。
火苗舔上棉线的一瞬间。
“哧——”
微弱的蓝光顺着引信快速往桶里钻。
“跑!”
朱煊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朱橚的后领。
像拖死狗一样,转身就往五十丈开外的掩体狂奔。
“哎!我的鞋!”
朱橚的皂靴在烂泥坑里踩掉了一只。
他顾不上捡,连滚带爬地跟着朱煊冲进掩体。
掩体是用几层厚实的沙袋垒起来的。
后面还放着个装满水的大青石水缸。
两米高的白虎早就蹲在水缸后面了。
他双手死死捂着那颗锃亮的光头,缩成好大一团。
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瞎眼门房老聂没来,嫌弃这地儿灰太大,容易弄脏他的刻刀。
朱橚刚扑到沙袋后面。
顺手抓起一块破木板顶在头上。
“六弟,不至于吧?就那么一小桶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。
大地毫无预兆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嗡!”
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恐怖轰鸣。
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咆哮。
不是闷响。
是那种能直接穿透耳膜、把五脏六腑都震移位的爆裂声。
“轰隆隆——!!!”
一股狂暴的橘红色火焰,夹杂着刺目的白光。
在靶场中心冲天而起。
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块半人高的花岗岩。
紧接着。
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,像海啸一样贴着地面横扫过来。
黄土皮被整层掀起。
形成了一道两丈高的土浪。
“砰!”
土浪夹杂着碎石块,狠狠砸在掩体的沙袋上。
最上面一层的沙袋直接被巨大的力量撕裂。
黄沙兜头浇了朱橚一身。
朱橚嘴里的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被震得双耳“嗡”的一声长鸣。
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胸口像被人抡了一记闷棍,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。
冲击波过后。
漫天的碎石像下冰雹一样砸落。
打在沙袋上噼里啪啦作响。
最大的几块碎石,甚至飞过了掩体,砸断了后面碗口粗的枯树。
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硝烟味才渐渐散开。
朱煊拍了拍身上的黄土,从沙袋后面探出头。
他掏掉耳朵里防震的棉花。
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黄色炸药(苦味酸改良版),配方没问题。
朱橚像个土拨鼠一样从沙堆里钻出来。
他头顶那块破木板早就碎成了好几块。
他顾不上拍打脸上的泥土。
手脚并用地爬上沙袋堆,朝着靶场中心看去。
只看了一眼。
朱橚的下巴就彻底脱臼了。
他张大着嘴巴,哈喇子混着泥水往下滴。
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“嘶嘶”声。
靶场中心。
那块半人高、几千斤重的花岗岩,不见了。
连一点大块的碎石都没留下。
被炸成了满地的石粉。
原本平整的黄土地上。
出现了一个丈许深、三丈宽的巨大坑洞。
坑洞边缘的泥土呈现出高温灼烧后的焦黑色。
还在往外冒着缕缕刺鼻的黑烟。
就像是天上掉下来个陨石砸出的坑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……”
朱橚扑通一声从沙袋上滚下来。
不顾脚上的泥水,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巨大的深坑。
他光着一只脚,踩在还在发烫的焦土上。
兴奋得浑身发抖。
“神迹!六弟,这是神迹啊!”
朱橚直接在冒着黑烟的土坑里打了个滚。
月白色的常服彻底变成了黑灰色。
他抓起一把还带着余温的石粉,在手里疯狂揉搓。
“有这玩意!还挖什么煤!直接把山头炸平啊!”
就在朱橚像个疯子一样在土坑里手舞足蹈的时候。
“唏律律——”
靶场外围,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声。
紧接着,是一阵凌乱但沉重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甲片摩擦的哗啦声,快速逼近。
朱煊回头看去。
靶场的入口处。
几百个穿着飞鱼服、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。
正呼啦啦地涌进来。
将整个靶场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人群分开。
老朱穿着一身没来得及换的龙袍。
头上的冲天冠都跑歪了。
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。
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。
“刺客呢!把大炮拉到西山来的刺客在哪?!”
老朱的咆哮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。
他冲到掩体旁边。
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的那个冒着黑烟的巨大深坑。
以及在坑里打滚的黑炭头五皇子。
老朱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鞋底在泥地上摩擦出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深坑。
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老脸,颜色一点点褪去。
老朱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。
喉结艰难地滑动着。
他握着绣春刀的手,青筋根根暴起。
一阵带着硝烟味的秋风吹过。
老朱的龙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右腿的小腿肚子,突然不受控制地狠狠抽筋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