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那声巨响,把大半个金陵城的狗都吓得叫了一宿。
清晨。
六皇子府的大门没关严实,透着一条缝。
“砰!”
半扇红漆木门被人一头撞开,撞在墙上发出惨叫。
门轴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一道漆黑的人影踉跄着冲进前院。
这人身上的亲王常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烧出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破洞。
边缘还带着焦糊的卷边。
原本用玉簪挽好的发髻,现在像个被雷劈过的鸡窝。
根根头发笔直地朝天炸立着。
这人正是五皇子,周王朱橚。
他整张脸被熏得比锅底还黑。
只有眨眼的时候能看见一点眼白,咧嘴时露出一排白牙。
浓烈的硫磺味混着毛发烧焦的臭味,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。
“六弟!六弟!”
朱橚嗓子像含了块破抹布,嘶哑难听。
但他语气里透着一种癫狂的兴奋。
他双手高高举着半个裂开的琉璃烧杯。
杯子边缘参差不齐,底下还有一坨冒着刺鼻酸烟的黑渣。
瞎眼门房老聂正蹲在门槛上。
手里那把豁口的刻刀停在半空。
他翻着全白的眼皮,用力吸了两下鼻子。
眉头直接拧成了个死结。
“咳咳……”老聂偏过头咳了两声。
把手里的木屑一扔。
“五殿下,您这火药味太冲了。”
“老头子我当年在暗杀堂,见过的杀手加起来,也没您狠啊。”
老聂用刻刀挠了挠后背。
“杀手顶多要人命,您这是连地皮都想刮掉一层啊。”
朱橚根本没搭理老聂。
他一步一个黑脚印,直奔后院的葡萄架。
葡萄架下。
朱煊正端着一碗小米粥,拿着筷子夹咸菜。
听到动静一抬头。
“噗——”
嘴里的一口粥直接喷在了旁边的石桌上。
站在朱煊身后的白虎,也是吓得一哆嗦。
两米高的巨汉猛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蒲扇大的手掌死死护住自己锃亮的光头。
“妈耶!黑无常索命来了!”
“去去去!瞎喊什么!”
朱橚一脚踢开挡路的竹凳。
把那半个冒烟的烧杯直接怼到朱煊鼻子底下。
“六弟!我成了!”
朱橚兴奋得原地转圈,身上的黑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那本《基础化学》神了!”
“我调整了硝石、木炭和硫磺的配比,还往里面加了点铁粉。”
朱煊被那股酸烟呛得直咳嗽。
他赶紧放下碗筷,捏着鼻子往后躲。
“五哥,你这是成了?你那是快成佛了!”
“昨晚那声巨响,大理寺还以为有人用大炮轰城门呢!”
朱橚毫不在意地摆摆手。
“意外!纯属意外!”
他咧嘴一笑,牙齿在黑脸上反光。
“密封没做好,一见火星子,那丹炉直接炸碎了。”
“这是第三次了。不过这次劲儿最大,我那王府的半边正堂都没了!”
朱橚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竟然带着骄傲。
“你还骄傲上了?!”
院门外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。
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。
朱煊探头一看。
只见朱标扶着院门框,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今天没穿太子蟒袍。
一身青色的绸缎常服上,沾满了白色的墙灰。
朱标左手死死提着那个标志性的四层红漆食盒。
食盒的盖子不知道飞哪去了。
最上面那一层原本装着的精致糕点,现在全变成了黑乎乎的碳渣。
最惨的是他的脚。
右脚穿着干净的皂靴。
左脚的靴子却不见了,只剩下一只沾满泥水的白绫袜。
大拇指的位置还破了个洞。
“大哥?你怎么这副德行?”
朱煊强忍着笑,把旁边的一把太师椅拉过来。
朱标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把残破的食盒往石桌上重重一砸。
震得桌上的粥碗直晃荡。
他指着朱橚,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“老五!你个混球!”
朱标喘着粗气,摸了一把自己发际线边缘。
那里有一小撮头发被烧焦了,卷曲着贴在头皮上。
“我好心提着御膳房新出锅的早点,寻思去看看你。”
“我刚一脚踏进你家后院的拱门……”
朱标咽了口唾沫,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。
“轰的一声!”
“一块烧红的碎瓦片,贴着我头皮就削过去了!”
“要不是我病好了身子骨硬朗,躲得快,你今天就得给我披麻戴孝!”
朱橚心虚地缩了缩脖子。
两手使劲在衣服上搓了搓,想把手上的黑灰搓掉。
“大哥……这搞研究嘛,哪有不炸几回的。”
“你看我,我不也没事吗?”
朱标气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。
“你没事?你看看你这鬼样子!”
他转头看向朱煊,满脸委屈。
“老六,你管管他!”
“昨晚那动静,父皇穿着里衣就从床上蹦起来了。”
“提着那把缺口刀,在太和殿前喊了半宿的抓刺客!”
“老头子鞋都没穿,脚底板扎了根木刺,今天早朝都在骂娘!”
朱煊听完,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。
这大明朝,是被他带偏到沟里去了。
大儒去搬砖,王爷搞爆破,老朱光脚抓刺客。
他叹了口气,目光落回石桌上。
那半个琉璃烧杯里的黑渣,还在散发着余温。
朱煊顺手拿起一根烧火棍。
在那坨黑渣里拨弄了两下。
里面夹杂着大大小小的颗粒。
还有没完全反应的暗红色粉末。
标准的粗制滥造版黑火药。
“六弟,你看!”
朱橚一扫刚才的心虚,又兴奋地凑了过来。
他指着那堆黑渣,眼睛放光。
“就这么一两粉末!”
“装在铁罐子里,能把半尺厚的磨盘炸出裂缝!”
朱橚兴奋地比划着双手。
“这要是多弄点,装在火铳里,那威力……”
“就这?”
朱煊扔掉烧火棍。
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语气里满是嫌弃。
朱橚愣住了。
“这还小?我那三进的院子都被掀平了!”
“你那叫听个响。”
朱煊重新坐回摇椅上,抓起半个冷包子咬了一口。
“杂质太多,燃烧不充分。”
“还得配根明火点火绳。”
“要是赶上下雨天,这玩意就是一滩臭泥巴。”
朱煊用筷子指了指那堆黑渣。
“威力太小,连块结实点的花岗岩都炸不开。”
“修铁路遇上大山,靠这玩意,你挖到下辈子也挖不通。”
朱橚瞪大了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
他不相信自己差点拿命换来的成果,在老六眼里就是个垃圾。
朱煊打了个响指。
指了指后院那间常年挂着黄铜大锁的库房。
“白虎。”
朱煊吐掉嘴里的包子皮。
“去库房。”
“把角落里那个贴着红签子的铁皮桶搬过来。”
朱煊看着满脸不服气的朱橚,叹了口气。
“五哥,黑色的废渣就别玩了。”
“去拿那种黄色的粉末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