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隧道的风,带着浓烈的硝石味。
毛骧双膝重重砸在尖锐的碎石子上。
飞鱼服下摆瞬间被血水阴红了一片,但他连个闷哼都不敢出。
老朱刚才那声咆哮,震得毛骧耳膜生疼。
像是有个铁锤在他脑壳里敲了一下,脑子里全是嗡嗡的杂音。
他死死低着头,下巴快要贴到满是尘土的胸口。
老朱拔出砍进泥里的缺口绣春刀。
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他掌心的冷汗彻底浸透,摸上去湿滑一片。
老朱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削飞一半的生铁车轱辘。
在老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,那根本不是车轱辘。
那是太和殿里那把纯金龙椅的残骸。
老朱闭上眼睛。
眼皮底下全是一幅幅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。
黄色的泥巴被带进宫。
引信点燃。
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被炸成漫天粉末。
百官的残肢断臂混着碎木头,糊在宫墙上。
连他自己,都被气浪掀飞。
炸成一滩认不出模样的烂肉。
一阵凉风顺着隧道口倒灌进来。
老朱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他睁开眼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咬破了舌尖。
“毛骧。”
老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板。
“半个时辰内,把进宫的规矩给咱改了。”
毛骧抬起头,额头上沾着泥土。
“臣遵旨!但凡进宫者,搜身三遍,严查食盒箱笼!”
老朱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石块。
鞋底擦着地皮发出粗糙的沙沙声。
“不够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吐沫星子喷在毛骧的帽檐上。
“脱光了查!”
老朱用缺口刀指着金陵城的方向。
“从承天门到午门,设三道关卡。”
“别管是几品的官,别管是太监还是宫女!”
“外袍脱了,里衣解开,靴子给咱拔下来捏碎鞋底!”
老朱眼角剧烈抽搐。
“裤裆!裤裆里也得给咱捏三遍!”
毛骧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“陛下,这……有辱斯文,百官怕是要撞柱子死谏啊。”
老朱冷笑一声,露出一颗补上的金假牙。
“想死谏?”
他把刀插回刀鞘,发出“呛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告诉他们,谁敢废话半句,咱就送他一桶黄泥巴,让他全家上天!”
当天夜里。
承天门外竖起了几十个火把,照得广场亮如白昼。
松明子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。
一千名最精锐的锦衣卫换上了窄袖短打。
每个人腰间别着短刀,手里拿着带铁钉的皮鞭。
承天门左侧空地上,临时搭起了一排用黑布围着的棚子。
天刚蒙蒙亮。
早朝的百官坐着轿子、骑着马,打着哈欠到了承天门。
刚一下轿,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平时敞开的宫门被拒马挡死。
两排锦衣卫像狼一样盯着他们。
一个老御史提着袍角,刚要往里走。
两个锦衣卫大汉冲上来,一把揪住他的肩膀。
“腰带解开!靴子脱了!进棚子!”
老御史吓得乌纱帽都歪了。
“放肆!老夫乃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锦衣卫反手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。
直接把人推进了黑布棚子。
棚子里传来老御史杀猪般的惨叫。
“哎哟!你摸哪呢!老夫的清白!”
“官爷轻点!鞋底没夹层,别掰老夫的脚趾头!”
外面的百官听着这动静,腿肚子集体转筋。
冷汗顺着脊背哗哗往下淌。
几个年轻点的官员,吓得直接尿湿了裤腿,骚臊味在风里散开。
毛骧站在台阶上,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皮鞭。
他眼下挂着两道浓重的黑眼圈。
“都排好队!把头发里的簪子拔了!”
“陛下的死令,哪怕是一撮黄土,也休想带进宫门半步!”
接连三天。
金陵城九门和皇宫的安检,严到了变态的地步。
连运进宫里的白菜,锦衣卫都要拿刀切成四瓣。
确保菜心里面没藏东西。
西郊靶场的一条死狗,都被剥了皮倒吊在宫门口。
用来警告那些想把东西塞进牲口肚子里带进来的蠢货。
大明朝堂被这种恐怖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。
这天清晨。
初秋的雾气还没散。
承天门外排起了长长的入宫队伍。
队伍中段。
站着个穿绿袍的小官。
他叫李二,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个主事。
也是当年胡惟庸案漏网的一个远房亲戚。
李二双手死死捏着袖口。
指甲抠进了手心里的肉,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两边举着火把的锦衣卫。
他的右脚有点跛。
不是天生的,是因为他右脚那只厚底皂靴里。
被人硬生生挖空了一块,塞进了一个油纸包。
包里,藏着指甲盖大小的一撮黄色粉末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
上头的人只交代他,只要把这东西带进太仆寺的马厩。
就算大功告成,以后保他飞黄腾达。
“下一个!把帽子摘了!”
锦衣卫的吼声打断了李二的思绪。
轮到他了。
李二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往前走了一步。
右脚落地的时候,他的身子不自然地僵了一下。
两个锦衣卫走上前,粗暴地扯开他的绿袍。
大手在他身上从上摸到下。
最后停在他的腰带上。
“解开,进棚子。”
李二双腿发软,跌跌撞撞地走进黑布棚子。
刚一进去,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。
“脱靴子。”
一个脸上带疤的锦衣卫蹲在地上,伸出手。
李二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哆嗦着蹲下,手放在左脚的靴子上。
慢慢拔了下来。
“右边的。”带疤的锦衣卫不耐烦地敲了敲地面。
李二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他死死抓着右脚的靴子边缘。
“大……大人,下官脚上有烂疮,气味冲……”
带疤锦衣卫没废话,一把抓住李二的脚踝。
用力一扯。
“刺啦”一声,靴子连同白绫袜一起被扯了下来。
锦衣卫拿着那只厚底靴子,习惯性地捏了捏鞋底。
突然,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大拇指按在鞋跟的位置,明显感觉到了一块不属于布料的硬度。
带疤锦衣卫抬起头。
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李二。
李二头皮发麻,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泥地上。
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。
锦衣卫从腰间拔出短刀。
刀尖顺着鞋底的缝隙狠狠一划。
厚实的鞋底被挑开一半。
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油纸包掉了出来。
落在青石板上。
油纸散开。
露出一撮刺目的黄色粉末。
棚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带疤锦衣卫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后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。
他没喊叫。
直接扔了刀,一个虎扑把李二按在地上。
膝盖死死顶在李二的后心上。
压得李二肋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“来人!”
锦衣卫嗓音破了,带着变调的恐慌。
“有炸药!”
棚子外面瞬间炸了锅。
十几把绣春刀同时出鞘,刀身在清晨的冷光下闪烁。
几十个锦衣卫冲进棚子,把李二像绑猪一样捆了起来。
嘴里塞进了一团带着烂泥的破布。
半个时辰后。
诏狱最底层的刑房里。
空气里弥漫着烧红的烙铁烫在人肉上的焦臭味。
还有浓稠化不开的血腥气。
毛骧脱了飞鱼服,光着膀子。
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钳子。
他看着被吊在木桩上、十根手指全被夹烂的李二。
一桶掺着盐水的冰水泼在李二头上。
李二惨叫着醒来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我说……我全说……”
李二眼泪鼻涕糊了满脸。
他用漏风的嘴,吐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。
毛骧坐在一把太师椅上,接过手下递来的毛笔。
毛笔蘸饱了墨汁。
在旁边那一叠厚厚的供状上,开始快速记录。
每写下一个名字,毛骧的手背就蹦起一根青筋。
胡惟庸虽然死了。
但他在六部九卿里埋下的那些暗线、残党,此刻全被这一小撮黄色粉末炸出了水面。
毛骧看着那张越写越长的名单。
把毛笔重重拍在桌子上,墨汁溅上墙壁。
他抓起那叠供状,转身大步走出诏狱。
一场比当年胡惟庸案还要惨烈十倍的腥风血雨。
借着安检的由头,彻底拉开了大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