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九座城门,现在跟鬼门关没两样。
厚重的包铁大门半掩着,只留下一条窄缝。
城墙根底下,一字排开站着上百个全副武装的锦衣卫。
几条半人高的西域狼狗被铁链子拴在拒马上。
狗嘴里哈着白气,冲着过往的人群疯狂呲牙。
腥臭的口水顺着狗牙滴在青石板上。
进城的菜农被扒得只剩一条犊鼻裤。
连扁担都被锦衣卫用绣春刀劈开,看看竹节中间有没有藏粉末。
初秋的冷风一刮,菜农冻得鼻涕直流。
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。
午门外。
一顶绿呢大轿慢吞吞地停在白玉石桥头。
韩国公李善长掀开轿帘,伸出一只干瘪的手。
他今天起得早,眼袋沉甸甸地挂在眼皮底下。
为了上朝体面,他特意在稀疏的头顶上,用发簪固定了一块假发髻。
手里捧着个小铜手炉,驱赶清晨的寒气。
“韩国公,下轿查验。”
带队的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,手按在刀柄上。
连个作揖的动作都没有。
李善长愣了一下。
他慢吞吞地走下轿子,拐杖在石板上戳出“笃”的一声。
“老夫乃是……”
“不管是谁,陛下的死令!”
千户一挥手,两个如狼似虎的校尉直接扑了上来。
李善长还没反应过来。
外面罩着的朝服就被剥了个干净。
连脚底下的厚底皂靴也被粗暴地拔了下来。
他光着两只脚丫子站在冰凉的石板上,脚趾头不受控制地往里蜷缩。
“你们这群杀才!有辱斯文!”
李善长气得山羊胡子直撅,拿着拐杖就想去敲那个千户。
千户根本不看他。
两根粗糙的手指在他里衣的缝隙里仔细捏了一遍。
随后,目光落在了李善长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。
皇上交代过,头发缝里也得查。
千户伸出蒲扇大的手。
一把攥住那个发髻,用力往上一拔。
“刺啦——”
几根真头发连着那顶假发髻,直接被扯了下来。
李善长光秃秃的脑门瞬间暴露在冷风中。
在火把的照耀下,反着油亮的光。
周围排队等候安检的官员,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紧接着,有人死死咬住嘴唇,肩膀剧烈耸动。
憋笑憋得脸都紫了。
李善长觉得头顶一凉。
他伸手一摸,只摸到几根稀疏的杂毛。
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老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手里的黄铜暖炉“哐当”一声砸在脚背上。
他顾不上疼,用宽大的袖子死死捂住自己的秃头。
“畜生!毛骧这个畜生教出来的活爹!”
李善长牙齿咬得咯咯响,声音劈了叉。
他连滚带爬地钻回轿子里,放下面帘死活不出来了。
大明内部现在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。
毛骧拿着那份审出来的供状。
天天带着人在京城里踹门抓人。
诏狱里的惨叫声连半条街外都能听见。
但在这股让人窒息的肃杀之中。
大明的基建速度,却像疯了一样狂飙突进。
西郊铁路工地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爆响。
大片碎石被炸飞上天,像雨点一样落进黄土坑里。
宋濂光着膀子,脖子上那条破毛巾早就成了黑色。
他趴在一块巨石后面,手里拿着个硬纸板。
灰土扑了他一脸,他只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。
“五天!”
宋濂激动得把手里的炭笔都捏断了。
“老方!五天挖通了一座山!”
他对着远处的方孝孺扯着嗓子大吼。
方孝孺一瘸一拐地跑过来。
他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底,脚趾缝里全是泥。
手里举着一张快要揉烂的图纸。
“恩师,照这个打眼装药的速度,年底前铁轨就能铺到中原!”
炸药的出现,彻底碾碎了工程里最难啃的石头。
只要几个药包塞进去引爆。
几十万斤的岩层瞬间灰飞烟灭。
老朱坐在太和殿里。
看着每天送上来的工程进度折子。
他一边因为炸药的威力吓得手心冒汗。
一边又看着大明版图上那条快速延伸的黑线,乐得合不拢嘴。
六皇子府。
朱煊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。
正闭着眼,享受着难得的一丝清静。
嘴里嚼着一块徐妙云刚剥好的葡萄。
突然。
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。
刚才还刺眼的日头,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直接蒙住了。
“起风了?”
朱煊皱了皱眉,咽下嘴里的葡萄。
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阵沉闷的巨响,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。
这声音不是雷声。
不是风声。
而是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水流撞击声。
瞎眼门房老聂坐在门槛上。
手里的刻刀猛地一顿,差点划破手指。
他站起身,白眼皮翻动,鼻子用力抽了两下。
“咸味?”
老聂皱紧了眉头,“金陵城哪来的海风?”
朱煊也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他扯掉塞在耳朵里的棉花,猛地从摇椅上坐了起来。
天空上方。
那块沉寂了许久的巨大光幕,再次亮起了幽蓝色的光晕。
只是这一次,光晕如同水波一样在天空中荡漾。
“轰——哗!”
巨大的海浪声从天幕中传出。
震得京城百姓家里的水缸都泛起了层层涟漪。
那声音太大了。
就像是一整片汪洋大海,被硬生生搬到了金陵城的头顶上。
咸腥的海风味顺着光幕溢了出来。
老朱从太和殿的龙椅上弹了起来。
连地上的折子都顾不上捡,大步冲出殿外。
他仰起头,死死盯着天空。
天幕深处,浓郁的蓝光慢慢化作一片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洋。
紧接着,一行烫金大字在海浪的虚影中劈开水面,砸落下来。
【第九次盘点:千古水师榜!】
朱煊看着那几个字。
手里的半串葡萄掉在了青石板上,摔得稀烂。
他痛苦地捂住了脸,指缝里漏出一声长叹。
完犊子了。
太仓港造船厂里那些包裹着装甲的铁疙瘩。
这下是彻底藏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