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,腊月三十。
天还没亮,鹰愁涧就醒了。
不是被哨声吵醒的——今天不训练,除了值哨的,陈锋放了三天假。因为被香味熏醒了。
二十户一队的灶台,从山坡这头排到那头。锅里煮着浓稠的粥,粥里加了肉——前几天打的野猪,每家分了一点。还有几家分到了白面,蒸了馒头,香味飘得满山都是。
孩子们是最早醒的。穿着破棉袄,光着脚丫子,在灶台之间跑来跑去。大人在后面追,骂着“别跑,小心烫着”,追不上就算了。
孙老槐拄着拐杖,在各队之间转悠。转了一圈,脸上带着笑。
“好啊,好啊。”
周文才跟在他后面,拿着纸笔,一家一家记。不是记账,是记人——谁家几口人,谁家老人孩子多,谁家今年新来的,都得记清楚。
走到东三队,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碗粥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“孙管事,尝尝俺们队的粥。”
孙老槐摆摆手。
“你们自己吃,自己吃。”
老太太不依,非要他尝一口。
孙老槐接过碗,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笑着道“好。稠。”
老太太笑了,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。
周文才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。
那时候还在破山神庙里,几十个人挤着,等死。
今年……
中午,赵大年带着人,在各队灶台之间加柴火。
“过年了,火不能断。”
刘老根跟在后面,看着那些灶台,嘴里念叨着:
“柴火够不够?柴火够不够?”
旁边有人回他:
“够了够了,刘大爷,您都问八遍了。”
刘老根瞪了他一眼。
“柴火不够,大过年冻着,看我揍不揍你”
那人不敢吭声了。
下午,郑福田带着几个学徒,在各队转悠。
不是看病,是送药。
几包草药,用纸包着,上面写着“驱寒汤”。郑福田一边发一边道:
“晚上熬了喝,一人一碗,防着凉。”
有人问:“郑郎中,不要钱?”
郑福田瞪了他一眼。
“过年,不收钱。”
刘小六跟在后面,小声问:
“郑师傅,这药咱们也不多……”
郑福田头也不回。
“不多也得发。大过年的,病了咋办?”
傍晚,太阳落山的时候,陈锋从山口走下来。
他挨着各队的灶台走了一遍,只是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走到东五队的时候,一个汉子端着碗站起来。
“千总,尝尝俺们的粥。”
陈锋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好。”
那汉子咧嘴笑了。
旁边一个孩子扯了扯陈锋的衣角。
陈锋低下头。
孩子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。
“千总,俺以后能当兵吗?”
陈锋看着他笑着问到“多大了?”
“十岁。”
陈锋道:“再过五年,等长大了就要你。”
孩子点了点头,跑了。
天黑下来,火把点起来。
各队的人围着自己的灶台,坐着,站着,蹲着。老人讲古,年轻人听。孩子跑来跑去,大人也不骂了。
孙老槐拄着拐杖,走到陈锋身边。
“千总,回去吃点?”
陈锋摇了摇头。
“再看看。”
孙老槐站在他旁边,看着山下那些火光。
“去年这时候,还在破山神庙里。那时候几十个人,挤着,等死。”
他看着那些火光,那些围着火堆的人。
“今年两千三百多口,有粥喝,有肉吃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“千总,你是个能人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远处,不知谁先唱起来。
苍凉的调子,飘在山谷里。
陈锋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人唱。
崇祯六年,正月初一。
天刚亮,各队的灶台又冒起烟。
今天比昨天还热闹。
昨天是粥里加肉,今天是白面馒头、野菜团子,还有几家分到了盐,做了咸菜。
孩子们换上了新衣裳——也不是新衣裳,是旧衣裳补了补,洗干净了。但在他们眼里,这就是新的。
孙老槐一早起来,拄着拐杖围着山寨走了一遍。
“过年好,过年好。”
“孙管事过年好。”
“东一队,粥够不够?”
“够了够了。”
“东二队,孩子都好吧?”
“好着呢,昨晚上跑了一宿。”
孙老槐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东五队,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灶台边上,手里拿着个窝头,发愣。
孙老槐走过去。
“老嫂子,咋了?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俺想起俺儿子了。”
“去年逃荒,路上病死了。就剩俺一个人。”
孙老槐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“老嫂子,往后这儿就是你家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。
孙老槐道:“这山上的人,都是没家的。往后,咱们就是一家。”
老太太愣了半天,眼泪流下来。
中午,陈锋又走了一遍各队。
走到西三队的时候,刘二跑过来。
“千总,山下有消息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刘二压低声音:“浑源州城里,知县王承今天在城门口放粮。说是过年,每人一碗粥。”
“城外那些难民,全涌过去了。咱们的人也在那边看着呢。”
“王承就是做个样子,放了几锅就收摊了,剩下的人白等一天,啥也没捞着。”
傍晚,陈锋回到自己那间窝棚。
周文才跟进来,手里拿着账本。
“千总,粮账出来了。”
陈锋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“省着吃,还能吃多久?”
周文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十天。”
陈锋抬起头。
“二十天?”
周文才点了点头。
“新来的八百多口,加上原来的一千五,两千三百多人。一天吃的粮,比原来多一倍不止。”
他指着账本上的数字。
“咱们现在的粮,省着吃,最多撑到正月二十。”
周文才站在那里,也不敢说话。
思考良久,陈锋开口:
“知道了。”
陈锋坐在那里,盯着那本账。
二十天,看来得考虑浑源州了!
浑源州城里有粮库,有军器库,有钱库。
官军主力在河曲剿贼,浑源州空虚。
巡检司只剩一百五十人,加上知县的家丁,不到二百。
城墙两丈五,砖包的。四座城门,晚上关。
浑源州城。
粮库,军器库,钱库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掀开草帘子,看着外面那些火光。
两千三百多口人,正在过年。
他们不知道,粮只够吃二十天了。
正月初二。
早上,陈锋把孙大柱、李老四、刘二、张栓柱、马三、赵铁牛、独眼龙,七个百总级的将领还有孙老槐叫来议事。
几个人进来的时候,陈锋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桌上摊着一张纸——那是刘二画的浑源州地图,歪歪扭扭,但该有的都有。
孙大柱看了看那张图,又看了看陈锋。
“千总,这是……”
“浑源州,我们的粮食就着落在这!”陈锋手指重重的点在地图上浑源州的位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