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,五月初六。
鹰愁涧的山口,那道石墙垒到一丈二了。
赵大年说再有个十来天就能完工。
周文才拿着竹片来报的时候,陈锋正在看墙。
“陈头儿,粮食只剩半个月的了。”
陈锋接过竹片,看了看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。
三百多口人,一天吃的粮食,比当初一百口人多一倍不止。抢来的、买来的,眼看着见底。
“铁呢?”他问。
周文才翻了翻另一片竹简。
“铁……还剩几斤。郑师傅说,抬枪快打好了,但还差点料。火药一点都没有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当天晚上,他把孙大柱、刘二、张栓柱、马三、郑铁柱叫到一块儿。
“我准备明天下山一趟。”他说。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刘二问:“下山干啥?”
“买铁,火药,粮食。”陈锋道,“这次要多买点。”
孙大柱问:“带多少人?”
“二十个兵。刀盾十个,长矛十个。刘二带路,我带队。”
“陈头儿,你亲自去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这次东西多,万一有事,得有人拿主意。”
郑铁柱在旁边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
陈锋看向他。
“郑师傅,有话直说。”
郑铁柱压低声音:“那个……火药的事儿,俺听曹铁匠提过一嘴。浑源州城里有个人,姓魏,外号魏三炮,专门私卖火药的。”
“能找到他吗?”
郑铁柱道:“得先找曹铁匠。他认识。”
“那就先找曹铁匠。”
五月初七,天刚擦黑。
陈锋带着二十个人下了山。
十个刀盾兵,十个长矛兵。刀盾兵腰里别着刀,背上背着盾。长矛兵手里攥着枪,枪头用破布包着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沙沙沙的脚步声,和偶尔响起的野鸟叫。
走到半夜,到了浑源州城外。
刘二熟门熟路,带着他们绕到西边城墙根底下。
那儿有个狗洞,是刘二以前发现的。不大,得爬着进去。
陈锋看着那个洞,皱了皱眉。
“进。”
二十一个人,一个一个爬进去。
洞里又黑又臭,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清过。陈锋爬在中间,憋着气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爬了有两炷香的功夫,前面透出一点光。
出来后是城西的一条小巷子,又窄又黑,两边是破旧的土坯房。
刘二压低声音:“钱掌柜的铺子在前头,拐个弯就到。”
二十一个人,贴着墙根,摸黑往前走。
钱掌柜还没睡,看见陈锋和身后那二十个人,随即让开身。
“快进来。”
二十一个人挤进铺子,把小小的后院挤满了。
钱掌柜看着那些人,又看着陈锋。
“陈当家,这回要买什么?”
“铁。火药。粮食。越多越好。”
“铁好办,还找曹铁匠。粮食也好办,就是火药……”
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火药是禁物中的禁物,抓到要杀头的。”
“价钱好商量。”
“我认识一个人,姓魏,外号魏三炮。他手里有货,但得看人。”
“郑师傅提过他。”
“那就行。明天晚上,我带你们去见他。”
第二天白天,二十一个人躲在钱掌柜的后院里,一步没出去。
吃的喝的,钱掌柜送进来。茅房在后院角落,一个一个轮流去。
有人憋得难受,小声嘀咕:“这要蹲到啥时候?”
刘二瞪了他一眼:“闭嘴。”
陈锋靠墙坐着,闭着眼睛,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晚上的事。
买铁。买火药。买粮食。出城。
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第二天晚上,二更天。
钱掌柜带着陈锋、刘二、郑铁柱,还有十个兵,出了门。
七拐八绕,钻进一条更黑的巷子。
巷子尽头,一个破院子。钱掌柜敲了三下,两短一长。
过了片刻门开,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站在门口,四十来岁,眼睛贼亮。
“老钱?”
钱掌柜点了点头,让开身,露出后面的陈锋。
“这是陈当家。”
魏三炮打量了陈锋几眼,让开身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院子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破筐、烂木头、几口大缸。
魏三炮把他们领进屋里,点上油灯。
“买火药的?买多少?”
“你有多少?”
魏三炮看着陈锋随即笑了。
“陈当家是个痛快人。”
他走到墙角,掀开一块木板,从底下拎出两个木桶。
桶盖一开,一股硝磺味扑鼻而来。
陈锋蹲下来看了看,是黑火药,颗粒不算细,一看就是次品。
“多少钱?”
魏三炮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两一桶。”
刘二差点跳起来:“三两?你这是抢啊!”
魏三炮没理他,看着陈锋。
“陈当家,这玩意儿什么价,你心里有数。城里那几个铺子,卖的是官价,二两一桶。可那是卖给官府的。私卖的,就这个价。”
“两桶都要了。”
“痛快。”
陈锋又看向钱掌柜。
“铁和粮食呢?”
钱掌柜说:“曹铁匠那边,三十斤铁,二两五。粮食二十石,三十四两。都是老价钱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都要。”
魏三炮在旁边听着,忽然开口:
“陈当家,你们这么多人,买了这么多东西,该如何出城?”
“你有法子?”
魏三炮压低声音:“城门查得紧。你们这些东西,一看就有问题。”
“城西有个水门,平时没人管。半夜三更,从那儿走。”
钱掌柜皱起眉头:“水门那边有兵把守吧?”
魏三炮道“有两个,都是我老熟人。打点一下,就能放行。”
“需要多少?”
魏三炮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两。一人一两。”
“行。”
三更天。
城西水门。
一条臭水沟从城墙底下穿出去,沟水又黑又臭,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。
陈锋带着二十一个人,蹲在沟边的阴影里。
魏三炮一个人往前走去。
走到水门边上,跟两个守门的兵说了几句话,往这边招了招手。
陈锋一挥手,二十一个人抬着东西,快步走过去。
两个守门的民壮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铁料、火药桶、粮食袋子从身边经过,一声没吭。
刘二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,塞给魏三炮。魏三炮转手递给那两个兵。
“快走。”一个民壮压低声音说,“换班的快来了。”
陈锋带着人,钻进水门。
水没腰深,又臭又冷。
二十一个人咬着牙,抬着东西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枪头用破布包着,举过头顶。火药桶扛在肩上,生怕沾水。粮食袋子顶在头上,一步一步往前蹭。
走了有两炷香的功夫,终于钻出去了。
城外,夜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陈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城墙,低声说:
“走。”
二十一个人,抬着东西,往西走。
走了不到二里地,前面忽然亮起火把。
“站住!”
陈锋心里一紧。
火把光里,十几个官兵正往这边跑。为首一个把总模样的人,骑在马上,手里举着刀。
“私贩禁物!拿下!”
陈锋没有犹豫。
“刀盾!列阵!”
十个刀盾兵扔下手里的东西,举起盾,拔出刀,冲上去列成一排。
“长矛!列队!”
十个长矛兵也扔下东西,撕掉枪头上的破布,端平枪,排在刀盾兵后面。
二十个人,瞬间列成两排。
刀盾在前,长矛在后。
红巾包头,在火把光里格外刺眼。
那个把总显然没想到这伙“私贩”反应这么快。
“上!给老子上!”
十几个兵丁举着刀枪冲过来。
陈锋吼了一声:
“顶住!”
刀盾兵举起盾,迎上去。
“刺!”
长矛兵从盾牌缝隙里刺出去。
噗!噗!
两个兵丁被刺中,惨叫着倒下去。
剩下的兵丁吓得往后退了几步。
把总在马上吼道:“上啊!他们没几个人!”
话音未落,身后忽然响起喊杀声。
又一群人从黑暗中冲出来。
为首的是孙大柱。
二十多个长矛兵,从侧面冲进那群兵丁当中。枪刺刀砍,那群兵丁顿时乱了阵脚。
把总脸色大变,拨马就跑。
孙大柱追了两步没追上,回头看着陈锋。
“陈头儿,追不追?”
陈锋摇了摇头。
“走。”
二十多个人,加上接应的二十多个人,四十多人抬着东西,消失在夜色里。
天亮的时候,回到了鹰愁涧。
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那些人把东西搬进去。
铁三十斤。火药两桶。粮食二十石。
一件没丢。
人也没死。
伤了三个,都是轻伤,周济民正在上药。
孙大柱站在他旁边,喘着粗气。
“陈头儿,那些官兵……会不会追过来?”
陈锋看着那道垒到一丈二的石墙。
“先不管这些,先把墙垒完。”
浑源州城里,那个把总正跪在知县面前。
“大人!那伙贼人有刀有枪,还会列阵,绝不是普通私贩!小的亲眼看见,他们头上有红巾,肯定是山里的流寇!”
知县姓王,叫王承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脸白身胖,此刻眉头紧皱。
“红巾?”
“是!红彤彤一片,扎在头上!”
王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刘大户和张家洼子庄那两桩案子,有眉目了?”
把总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他们!那伙贼人就是从山里下来的!”
王承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鹰愁涧那边,是吧?”
“是。小的派人查过,那边山里最近常有流民出入,肯定藏了不少人。”
“先盯着。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“大人,不剿?”
王承回过头看着他。
“剿?拿什么剿?巡检司那点人,够干什么?府里调兵?你知不知道现在大同府的兵在哪儿?在河曲剿贼!曹文诏带着人在那边打了两个月了,哪有兵给你?”
把总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王承叹了口气。
“先盯着。摸清他们有多少人,多少刀枪,藏在哪儿。等有机会,一网打尽。”
把总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五月初十。
鹰愁涧山口,那道石墙垒到一丈五了。
赵大年站在墙顶上,把最后一块石头放上去,抹上石灰浆。
然后站起来,看着下面那些人。
“成了!”
下面的人欢呼起来。
陈锋站在墙根底下,仰着头,看着那道墙。
一丈五高,底厚一丈,顶厚八尺。石头垒得严严实实,缝里灌了石灰浆,干了之后硬得像铁。
墙上开了个门洞。门是厚木板钉的,外面包了铁皮。
孙大柱站在他旁边,摸着那道墙,眼睛发亮。
“陈头儿,这墙……鞑子来了也不怕吧?”
陈锋摇了摇头。
“鞑子有炮。”
“从今天起,日夜派人守着这道墙。”
孙大柱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陈锋看着山上的营地。
三百多口人,正在各干各的。训练场上,刀盾兵和长矛兵正在对练。铁匠铺的当当声又响起来。妇人们在洗衣做饭,孩子们跑来跑去。
他看着那些烟,忽然想起浑源州城里那个把总。
直到孙老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问:“陈头儿,怎么了?”
“官府盯上咱们了。”
“这是早晚的事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“是啊,早晚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