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,四月初一。
陈锋起了个大早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臭醒的。
山沟里的风往山上吹,把营地边上的屎尿味全送了过来。那味道钻进鼻子里,熏得人脑仁疼。
他掀开草帘子走出去,站在山坡上往下看。
营地边上,乱七八糟一堆一堆的。有人拉屎的地方,有扔烂菜叶子的地方。苍蝇嗡嗡嗡地飞来飞去,比训练场上的人还多。
陈锋皱起眉头。
孙老槐正蹲在窝棚门口喝粥,看见他走过来,招了招手。
“陈头儿,尝尝新熬的野菜粥。”
陈锋没接碗,往营地边上指了指。
“那味儿,闻到了吗?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“闻到了。入冬那会儿还没这么重,开春一热,全泛上来了,习惯就好了。”
习惯?陈锋无奈的摇摇头。
孙老槐叹了口气:“以前人少,随便找个地方就拉了。现在快二百口人,一天拉的屎,比过去十天都多。”
“不能再继续这样,得改改规矩。”
当天上午,训练停了。
七十多个兵,加上所有能干活的老人、妇人、半大孩子,全叫到训练场上。
二百来号人,黑压压站了一片。
陈锋站在前面,“今天不练。今天收拾卫生。”
人群里嗡嗡了一阵,又安静下来。
“咱们住的这地方,再不管,就要出人命了。”陈锋道,“屎尿乱拉,泔水乱倒,苍蝇满天飞。等夏天一到,容易招瘟疫,那东西可控制不住。”
“从今天起,得立个规矩。”
他看向孙老槐。
“孙大叔,你带人划地方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“往后,拉屎撒尿,有专门的地方。”
陈锋指着营地东边那片林子。
“那边,离住的地方远点,离水源也远点。挖几个坑,上面搭棚子。往后所有人都去那儿。”
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:“走那么远……”
“嫌远?等拉肚子拉到腿软的时候,就不嫌远了。这是规矩,谁再乱拉乱扔,坏了规矩,可别怪我翻脸。”
陈锋又指着营地西边那片空地。
“倒垃圾,有专门的地方。泔水全倒那儿。每天有人收,有人埋。”
他又指着营地中间那条小沟。
“从今天起,这条水沟不许污了。水要干净,防止生病。”
孙老槐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“都听见了?往后谁再乱拉乱倒,别怪我老头子骂人。”
陈锋又看向孙大柱。
“你带人,把营地边上那些脏东西全清了。挖坑埋了,烧了,怎么都行。清完了,撒一层草木灰。”
孙大柱点了点头。
陈锋又看向那些老人。
“老人家们,会搭棚子的,去东边林子搭几个茅房。不用多好,能遮风挡雨就行。”
几个老人点了点头。
陈锋最后看了一眼那二百来号人。
“就这些。干吧。”
鹰愁涧从来没这么热闹过。
孙大柱带着七十多个兵,扛着锄头、铁锹、镐头,把营地边上的脏东西全刨起来。一车一车推到西边的垃圾坑里,挖土埋上。
埋一层,撒一层草木灰。埋一层,撒一层草木灰。
周文才蹲在旁边,拿着竹片往上记:
“今日清理垃圾……二十三车……”
老人们带着几个半大孩子,在东边林子里搭茅房。
挖坑,立桩,搭棚,顶上铺茅草,四面透风——透风好,不臭。
一个上午搭了三个。
孙老槐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够用了。往后人多了再加。”
妇人们也没闲着。
她们拿着扫帚,把窝棚门口扫得干干净净。破衣裳、烂布头、碎瓦片,全捡起来,能用的留着,不能用的扔垃圾坑。
有个老太太,把自家窝棚里的干草全抱出来晒。一边晒一边念叨:
“晒晒好,晒晒没虫子……”
陈锋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些人。
二百来号人,各干各的。挖坑的挖坑,搭棚的搭棚,扫地的扫地。
乱是乱,但乱得热闹,乱得有活气儿。
下午,陈锋把刘二叫过来。
“你下山一趟买些石灰。”陈锋道,“多买点。还有,看看有没有瓦匠,会砌墙盖房的那种。”
“瓦匠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往后盖房子,不能老用土坯茅草。得有人会砌石头,冬天也暖和。”
刘二挠了挠头:“那得进城找吧?”
“城里应该有。”陈锋道,“去钱掌柜那儿问问,他认识人多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,带着两个人下了山。
刘二去了趟城里,拉回来两车东西。
一车是石灰。一车是别的东西——几把铁锹、几把镐头、几捆麻绳、几口袋粮食。
陈锋翻了翻那车东西,问:“瓦匠呢?”
刘二咧嘴一笑:“在后头呢。”
陈锋往山脚看去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往山上走,身边跟着个妇人,还有三个半大孩子。汉子背着个破包袱,瘦是瘦,但腰板挺直,眼神也不像难民那么死寂。
他走上来,看了陈锋一眼,拱了拱手。
“草民赵大年,见过当家的。”
陈锋打量着他。
“你是瓦匠?”
“是。”赵大年道,“祖传的手艺。俺爹、俺爷爷,都是给人盖房砌墙的。”
“哪的人?”
“大同府人。去年鞑子入塞,把俺们村烧了。俺带着婆娘孩子逃出来,一路逃到浑源州,在城外窝了大半年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
“除了会砌墙,还会什么?”
“会看地势。哪块地盖房好,哪块地容易塌,哪块地潮,俺能看出来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看向孙老槐。
“老叔,安排一下赵师傅一家,找个好点的窝棚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,带着赵大年一家往营地走去。
走了几步,赵大年忽然回头,看着陈锋。
“当家的,俺听说你们要加固山寨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赵大年往四周看了看,指着山沟入口那个地方。
“那儿,要是垒一道墙,易守难攻。”
陈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山沟入口,两山夹一道,最窄的地方只有两三丈宽。
要是真在那儿垒一道墙……
他看向赵大年。
“能干吗?”
赵大年挺了挺腰板。
“能。”
四月初五,山寨大扫除结束后,陈锋把赵大年叫到山口。
“看看,墙垒在哪儿合适。”
赵大年蹲在山口看了半天,又往两边山上爬了爬,下来的时候,脸上有了笑。
“好地方。”
他指着那道山口。
“这儿,两山夹一沟,最窄的地方不到三丈。垒一道墙,把口子堵上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”
“多高?”
“一丈五。”赵大年道,“太高了费工,太低了没用。一丈五,上头能站人,能射箭,能往下扔石头。”
“底下一丈,上头八尺。垒成斜坡,稳当,不容易塌。”
“行,你看好,这就开始建,需要多少人找孙老槐要。说完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赵师傅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这墙垒好了,往后你就是咱们寨子的工匠头。”
赵大年重重地点了点头,“当家的放心,俺一定把墙垒好。”
四月初十。
山口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赵大年带着十几个老人,在山口垒墙。
石头是山上采的。孙大柱每天带二十个兵,上山采石头,运到山口。采了五天,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赵大年站在墙基上,一块一块地垒,每一块石头都要看看,琢磨琢磨,才放上去。
有人嫌慢,问:“赵师傅,这么干要干到啥时候?”
赵大年头也不回。
“墙是挡命的。垒不好,死的就是咱们。
叮叮当当的声音,从四月初十,一直响到四月二十。
山口一天一天变样。
乱石堆,变成了齐整的墙基,接着往上升高,一尺,两尺,三尺……
陈锋每天都会来山口看一会儿。
四月二十那天,刘二又从山下回来了。
这回他带回来三十多口人。
都是拖家带口的,老的少的,从河南逃过来的。
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那些人。
最前面是个老汉,六十多了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却还有光。他身后跟着个老婆子,两个儿媳,四五个半大孩子,还有一个怀里抱着的奶娃子。
老汉看见陈锋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大王!收留俺们吧!”
身后那三十多口人,呼啦啦跪了一地。
陈锋走过去,把老汉扶起来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老汉站起来,眼眶红红的。
“俺们是从河南逃过来的,去年旱灾,今年又是旱灾,地里颗粒无收。官府还催粮,俺们实在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陈锋点了点头,笑着道“都留下。”
老汉又跪下了。
“恩公……”
陈锋把他拉起来。
“别跪。往后好好干活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回头看向孙老槐。
“孙大叔,安排一下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,带着那些人往营地走去。
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那些人的背影。
刘二凑过来,小声说:
“陈头儿,山下这样的人,多得是。”
四月廿五。
训练场上,七十多个兵站成七排。
刀盾兵三排,长矛兵四排。红巾包头,皮甲在身。刀盾兵的刀磨得雪亮,长矛兵的枪尖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。
孙大柱站在最前面,吼了一声:
“都有——立正!”
七十多个人齐刷刷站直了。
“向右——转!”
七十多个人齐刷刷往右转。
“前进!”
七十多个人迈开步子,往前走。
步伐比以前齐了。队形也比以前齐了。
陈锋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些人。
孙老槐站在他旁边。
“快三百口人了。”老头说。
山下,赵大年还在垒墙。叮叮当当的声音,从山口传过来。
新来的那三十多口人,正在营地边上的空地上搭窝棚。老人帮忙,妇人送水,孩子跑来跑去。
炊烟升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“陈头儿,这寨子,算立住了吗?”
“算吧。”接着又肯定的道“算是立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