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,三月廿一。
夜里,陈锋又没睡着。
不是因为孙大柱的鼾声——那玩意儿他早习惯了。是脑子里的事太多,挤得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盯着黑漆漆的棚顶。
外面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压的很低,像是怕吵着休息的人。
陈锋坐起来,披上那件破袄,掀开草帘子走了出去。
训练场边上,几个值夜的人围着一堆篝火坐着小声说着话。
孙老槐也在。
老头年纪大了,睡得少,常跟值夜的一起坐着,说说话,烤烤火。
陈锋走过去,在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孙老槐问。
陈锋点了点头。
火光照着那几个人的脸,忽明忽暗。都是新挑来的青壮,二十来岁。
一个小子忽然开口:“陈头儿,俺听说山外边到处都是逃荒的,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,现在大明北方哪里没有逃难的。”
“比咱们这儿还惨?”
陈锋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那小子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他们咋不也找个地方落草呢?”
旁边一个人插嘴:“你当谁都跟咱们似的,有陈头儿领着?”
第二天一早,陈锋把孙老槐、孙大柱、周文才、郑铁柱、刘二叫到一块儿。
“今天啥都不练,都坐在一起说说话。”
等人集合起来后,陈锋开口问:“谁知道外头现在什么情况?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刘二先开口:“俺昨儿个刚从浑源州回来。城门口贴了告示,说是河南那边又反了。”
“又反了?”孙大柱挠了挠头,“不是早就在反吗?”
刘二道:“这回不一样。听说是那个闯将,从陕西打到河南去了,一路收人,现在听说有十几万了。”
周文才小声插嘴:“那李闯将原先是驿卒,崇祯二年跟着闯王高迎祥造反的。打了四五年了,越打人越多。”
陈锋心里默默算了算。
崇祯二年是己巳年,公元1629年。现在是崇祯五年三月,公元1632年春天。
李自成造反,快四年了。
“朝廷不管吗?”孙大柱问。
刘二撇了撇嘴:“管?拿什么管?辽东那边鞑子年年入塞,兵都调去打鞑子了。剩下那些剿贼的官军,一个个比贼还狠,抢老百姓比贼还凶。”
郑铁柱忽然开口:我刚逃出来的时候,听人说,山西这边也快了。”
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郑铁柱道:“汾州府那边,去年大旱,颗粒无收。今年开春,连种子都吃光了。县衙还催粮,催不出来就打人。上个月,听说有几百号人冲进县衙,把县太爷打了一顿,抢了粮库跑了。”
“那是造反啊。”孙大柱瞪大了眼。
“就是造反。”郑铁柱道,“人活不下去了,不反等死吗?”
陈锋问刘二:“浑源州这边呢?难民多不多?”
刘二点了点头,“多,城西那个土地庙,你去过,天天蹲着几十号人。城外破庙、破窑、破窑洞里,到处都是。有的从河南逃来的,有的从陕西逃来的,有的是本地活不下去的。”
陈锋脑子里把前世知道的那点历史知识,和现在听来的这些,慢慢拼在一起。
崇祯五年。
陕西、山西、河南,大旱三年了。
李自成跟着高迎祥,已经在陕西、山西、河南交界处闯了四年。张献忠也反了。
官军呢?洪承畴在陕西剿贼,曹文诏在山西剿贼,左良玉、贺人龙这帮人,到处追着农民军打。
可越剿越多。
因为什么?
因为活不下去的人杀不完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这几个人。
“你们知道,外头有多少像咱们这样的人吗?”
没人答话。
“多。”陈锋说。“多得很。河南有,陕西有,山西也有。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,到处都是想找条活路的人。”
他看着那堆火。
“咱们现在有五十个兵,快两百口人。够吗?”
孙大柱摇了摇头。“不太够。”
“一定不够!自保都不够,更别说我们还要求活!”
孙老槐忽然开口:“你是想……招人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招人。”
周文才问:“招……招多少?”
陈锋没答,反问了他一句:“咱们粮食还能吃多久?”
周文才低头翻了翻他那几片竹简。
“抢来的粮,加上后来买的,省着吃,还能吃一个月零十几天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一个月零十几天。那这一个月,咱们就得下山。”
孙大柱问:“下山干啥?再抢?”
“抢。”陈锋道。“但不是抢粮。”
陈锋看着他们。
“抢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训练场边上,看着山下那些窝棚。
“外头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。拖家带口,老的少的,病的残的。他们想活,但没有活路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几个人。
“咱们有粮,有兵,有寨子,有刀有枪,这就是活路。”
“把活路分给他们,他们就跟咱们走。”
“陈头儿,你想过没有——人多了,粮就不够。粮不够,就得下山抢。抢多了,官府就得来剿。”
他看着陈锋。
“这是个没完的套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没完也得干。”陈锋打断他。“不干,就这二百口人,能撑多久?冬天再来一次,能活多少?”
孙老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陈锋看着他。
“孙大叔,你以前跟我说过,这乱世,活着最难。可只要活着,就还有指望。”
“现在咱们不光要活着,还得让更多的人活着,活出个人样。”
他扫了一眼那几个人。
“人多了,才能成事。”
郑铁柱忽然开口:“陈头儿,俺听你的。”
孙大柱也跟着点头:“俺也听你的。”
刘二咧嘴一笑:“俺腿快,跑腿的事俺来。”
孙老槐看着陈锋,最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招。”
陈锋蹲下来,捡了根树枝,在地上划了几道。
“周文才,你算过没有,咱们现在有多少青壮?”
周文才翻了翻竹简。
“青壮……十五以上四十以下,能跑能跳的,一共七十八人。其中五十个是兵,剩下二十八个是干活的。”
“能挑出来当兵的有多少?”
周文才想了想。
“那二十八个里头,有一半能练。剩下的……有伤病的,有年纪偏大的,有要照顾孩子的……”
“那就先挑十四个人。”陈锋道。“刀盾兵再补六个,凑足三小旗三十人。长矛兵补八个,凑足四小旗四十人。”
他在地上划着。
“刀盾三十,长矛四十。一共七十个兵。加上总旗、攒画,七十多人。”
孙大柱在旁边掰着指头算,算半天没算明白。
周文才已经拿着炭条往竹片上记了。
“刀盾兵三十人,分三小旗。长矛兵四十人,分四小旗。总旗官一人,攒画一人……”
记完了,他抬起头。
“陈头儿,那小旗官呢?还缺不少吧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从老兵里挑。打过仗的,练得好的,能管人的,都往上提。”
他看着那几个人。
“往后人多了,队伍大了,总要有人管,谁行谁上。”
郑铁柱忽然问:“那俺呢?俺也管人?”
“你管铁匠铺。以后打的东西多了,得带徒弟。从流民里挑几个机灵的,跟你学。”
郑铁柱咧嘴笑着道:“那敢情好。”
陈锋又看向孙老槐。
“孙大叔,往后新来的人,你管安置。住哪儿,干什么,谁去干活,谁去训练,都得有个规矩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陈锋又看向刘二。
“你腿快,嘴皮子利索。下山放消息的事交给你。记住了,要拖家带口的。光棍汉子不要。”
刘二问:“为啥?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拖家带口的,有牵挂,不会乱来。光棍汉子靠不住,这些人不一定是良善之人。”
刘二点点头“明白了。”
陈锋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天开始,下山放消息——就说鹰愁涧这边有粮,有活路,收留落难的人。”
太阳升起来照在鹰愁涧,照在训练场上,照在那七十多个正在集合的人身上。
刀盾兵站在左边,三排,红巾包头,皮甲在身。
长矛兵站在右边,四排,红巾包头,枪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孙大柱站在最前面,吼了一声:
“都有——立正!”
七十多个人齐刷刷站直了。
陈锋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些人。
孙老槐站在他旁边。
“七十多个兵了。”老头说。
陈锋点了点头。
山下,刘二正带着几个人往外走。他们要下山,去那些难民聚集的地方,去放消息。
去告诉那些活不下去的人——这儿有条活路。
风从山沟里吹上来,吹得那些红巾一飘一飘,红彤彤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