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陈锋睡不着。
窝棚外面刮着风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窝棚里面倒是安静,孙大柱睡在另一边,鼾声打得震天响。
陈锋睁着眼,盯着黑漆漆的棚顶。
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三十七个兵,张家洼子庄那次,是运气好。护院睡得死,没人反抗。要是碰上硬茬子呢?要是官兵来了呢?
三十多个人,顶什么用?
他翻了个身,从枕边摸出一块木炭和一叠竹片。
竹片是周文才削的那些,还剩下几片。炭是铁匠铺那边捡的,写字正好。
他坐起来,把竹片放在膝盖上,开始写。
“刀盾兵,十人一小旗。”
写完这一行,他停了一下。
刀盾兵是用来顶在前面的。盾挡刀枪,刀砍人。得挑力气大的,胆子壮的,敢往前冲的。
十个人太少。至少得二十个人。两个小旗。
他接着写:
“刀盾兵,二十人。分二小旗。”
然后是长矛兵。
长矛兵是杀人的。排成排,端平枪,一起往前刺。得挑手稳的,眼准的,能听令的。
张家洼子庄那次,要是多几排长矛兵,护院醒了也不怕。
他想了想,接着写:
“长矛兵,三十人。分三小旗。”
写完,他又看了一遍。
刀盾二十,长矛三十。一共五十人。
加上总旗官、攒画,五十多人。
他脑子里浮现出训练场的样子——五十个人站成五排,刀盾在前,长矛在后。一声令下,齐刷刷往前压。
那场面,比现在三十多人强多了。
他想起白天新来的那四十三口人里头,有几个半大小子。十五六岁,瘦是瘦,但能跑能跳。养几个月,能吃上饱饭就能练。
还有那些青壮,有的年纪大了点,有的身上带点小毛病,但也能凑合。
他拿起炭,又写了一行:
“从流民中挑十三个人。十五以上,四十以下,无重病者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这几片竹片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皮甲。
张家洼子庄那四个护院,身上穿的是破棉袄,没甲。可官兵有甲。哪怕是最破的棉甲,也能挡几下刀枪。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东西——明军的棉甲,外面是布,里面絮着棉花,用水浸透晾干,能挡刀箭。
自己做不了那么好的,但可以做个简单的。
皮甲。
牛皮、猪皮都行。熟好了,裁成片子,用绳子串起来,护住胸口和肚子。
他拿起炭,又写了一行:
“买皮革,做皮甲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这几个字,脑子里开始想细节。
牛皮哪买?浑源城里有皮货铺子。钱掌柜应该认识人。
先做十套,给刀盾兵。以后多了再做。
他正想着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
队伍得有个标记。以后人多了,混在一起,谁是自己人,谁是外人,得能分出来。
包头最好。一块红布,往头上一扎,远远就能看见。
他拿起炭,又写了一行:
“买红布,包头。”
写完了,他把这几片竹片放在一起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刀盾兵二十人,分两小旗。
长矛兵三十人,分三小旗。
从流民中挑十三人。
买皮革做皮甲。
买红布包头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竹片收起来,放在枕头底下。
外面,风还在刮。
孙大柱的鼾声还是震天响。
陈锋躺下来,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一早,陈锋把孙老槐、孙大柱、周文才叫到一块儿。
他把那几片竹片拿出来,给他们看。
孙大柱不识字,凑过来看了半天,挠了挠头:“这画的啥?”
周文才接过去,念了一遍:
“刀盾兵二十人,分二小旗。长矛兵三十人,分三小旗。从流民中挑十三人……”
念完了,他抬起头,看着陈锋。
孙老槐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问:“要这么多人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五十个兵。以后官兵来了,能挡一阵。”
孙老槐又问:“人从哪来?”
“新来的那批流民。”陈锋道,“四十三口里头,能挑出十个八个。再往后还会来人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孙大柱在旁边掰着指头算:“刀盾二十,长矛三十,一共五十……那俺这个总旗官,管五十个人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周文才在旁边小声问:“陈头儿,这些……这些都要记下来?”
“记多少人,多少兵器,多少粮,都得记。”
周文才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几片竹片和一根炭条,开始往上记。
陈锋看向孙老槐。
“你认识钱掌柜,去找他买皮货。”陈锋道,“带几个人,扮成皮货商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问“要多少?”
“先买能做十套的。牛皮最好。猪皮也行。要熟好的,能直接裁的。”
“那红布呢?”
“也买。买一匹,够做几十个头巾就行。”孙老槐记下后带着刘二和两个人下了山。
三天后,孙老槐几人回来了,拉回来两大捆东西。
孙老槐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,递给陈锋。
“钱掌柜开的单子。”
牛皮八张,三两二钱银子。
红布一匹,一两一钱银子。
一共四两三钱银子。
陈锋点了点头,把单子递给周文才。
“记上。”
周文才接过去,掏出竹片和炭条,一笔一笔记下来。
第二天,郑铁柱的铁匠铺旁边,多了一个棚子。
棚子里,几个妇人正在忙活。
她们在缝皮甲。
牛皮先裁成片——胸口一片,肚子一片,肩膀两片。然后用锥子扎眼,用麻绳穿起来,连成一件。
孙老槐在旁边看着,时不时指点几句。
“胸口这片要大点,护住心口。”
“肩膀这片要软点,不然抬不起胳膊。”
“绳子扎紧,别松松垮垮的。”
妇人们手很巧。以前在家里缝过衣裳,缝过被子,现在缝皮甲也一样。
第一个皮甲缝好的时候,所有人都围过来看。
张栓柱接过去,穿在身上。
大小正好,不松不紧。
他举起盾,挥了挥刀,又蹦了两下。
“行!不碍事!”
旁边的人哄笑起来喊道:“张头儿,像个将军了!”
张栓柱咧嘴笑着,把皮甲脱下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好东西……真是好东西……”
“陈头儿,俺们啥时候也有皮甲?”
陈锋看过去,是个新挑出来的长矛兵。
“急啥,这不正给你们做吗。一件一件做,人人都有。”
一群人咧开嘴呵呵的笑。
红布也发了。
每人一条,扎在头上。
往训练场上一站,红彤彤一片,远远就能看见。
孙大柱摸着自己头上的红布,左看右看,忽然咧嘴笑道:“这玩意儿好!一看就知道是自己人!”
马三站在旁边,也摸着自己的红布,小声说:
“俺以前……以前逃荒的时候,最怕的就是分不清谁是谁。现在好了,一看就知道。”
陈锋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红布。
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书——明末的农民军,也喜欢扎红巾。闯王高迎祥的人马,就叫“红巾军”。
挑人的事,是孙大柱和周文才一起干的。
新来的那四十三口流民,加上之前的老弱里面藏着的一些半大孩子,全叫过来,一个一个看。
“刀盾二十,长矛三十……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长矛分三小旗。每个小旗十人。”
周文才在旁边拿着竹片,一笔一笔记下来。
“刀盾兵二十人,分两小旗。第一小旗,正小旗官张栓柱,副小旗官周三胜,兵八人。第二小旗,正小旗官暂缺,副小旗官暂缺,兵八人……”
陈锋打断他。
“第二小旗的正副小旗官,从老兵里挑。打几次仗,谁行谁上。”
周文才点了点头,又记下来。
“长矛兵二十八人,分三小旗。第一小旗,正小旗官马三,副小旗官李老四,兵八人。第二小旗,正小旗官暂缺,副小旗官暂缺。第三小旗,正小旗官暂缺,副小旗官暂缺,兵八人……”
刀盾两小旗,二十人。长矛三小旗,二十八人。总旗官一人,攒画一人。一共五十二人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就这样。”
十天后。
训练场上,五十个人站成五排。
刀盾兵在前,两排,红巾包头,皮甲在身,左手盾右手刀。
长矛兵在后,三排,红巾包头,竹枪换成了真枪,枪尖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。
孙大柱站在最前面,头上也扎着红巾,腰间别着那把豁了口的刀——那是他的宝贝,谁也不让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吼了一声:
“都有——立正!”
五十个人齐刷刷站直了。
“向右——转!”
五十个人齐刷刷往右转。
“前进!”
五十个人迈开步子,往前走。
步伐不算齐,但好在没乱。
刀盾兵的盾举在胸前,长矛兵的枪端在腰间。
一排一排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
陈锋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些人。
孙老槐站在他旁边。
“像回事了。”老头又说了一遍。
陈锋忽然想起几个月前,刚来鹰愁涧的时候。
那时候只有几十个人,挤在破山神庙里等死。
现在有快两百人了。
有五十个兵。
有刀,有枪,有盾,有甲。
他站在那里看着
直到孙大柱又吼了一声:
“停!”
五十个人站住了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些红巾上,红彤彤一片煞是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