抢粮回来的第三天,陈锋把那四把刀拿到了铁匠铺。
郑铁柱接过刀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好钢!”他抬起头,“这是正经军中的刀,宣府镇那边打的。”
“能化了重打吗?”
“化了?这……这可是好刀啊!”
“好刀也是刀。”陈锋道,“四把刀,能打多少把?”
郑铁柱算了算:“要是打短刀,能打个十来把。打长枪头子,能打二十多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锋道,“化了吧。”
郑铁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知道陈锋要的是什么。
不是四把好刀,是二十多个人手里有家伙。
郑铁柱把那四把刀都扔进火里,烧得通红,然后一锤一锤砸开,打成一条一条的铁坯。
两个帮工轮流拉风箱,累得满头大汗。
郑铁柱光着膀子,抡着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打。
山坡下,训练场上的噗噗声和铁匠铺的当当声混在一起,成了鹰愁涧新的动静。
第八天晚上,陈锋把孙大柱、孙老槐、周济民、郑铁柱叫到一起。
“明天,我下山一趟。”
“下山?去哪儿?”
“浑源,买些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盐。”陈锋掰着手指头,“一百多口人,没盐不行。还有铁,郑师傅那边快没料了。还有粮食,再攒点存着。”
孙老槐皱起眉头:“浑源?那地方有县衙,万一……”
“小心点就行。”陈锋道,“我带两个人,扮成货郎。”
孙大柱站起来:“俺跟你去!”
“你不能去。你留下盯着训练。”
周济民忽然开口:“再买些药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你把要买的药名写下来,我找人去药铺抓。”
郑铁柱在旁边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
陈锋看向他道“郑师傅,有话直说。”
郑铁柱挠了挠头:“那个……陈头儿,要是能买着铁,能不能多买点?俺想打个大件……”
“什么大件?”
郑铁柱压低声音:“大炮打不了,但可以打个抬枪。两个人抬着打的,比火铳厉害。”
抬枪?
这东西他听说过,明末清初民间常用的火器,威力不小。
“能打?”
“能打!”郑铁柱拍着胸脯,“俺爹以前给人打过,俺见过。就是费铁,费工。”
“那行,先买铁。够不够打,买了再说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锋带着刘二和张栓柱下了山。
三个人扮成货郎,挑着两担山货——皮子、干蘑菇、野味,是这些天攒下的。
走了一整天,傍晚的时候,进了浑源州城。
城门口有兵把守,看了他们一眼,拦都懒得拦。
进城之后,刘二熟门熟路,带着他们七拐八绕,钻进一条巷子。
“这是哪儿?”陈锋问。
“俺以前跑买卖,认识的一个人。”刘二道“开杂货铺的,姓钱。人还算实在。”
钱记杂货铺不大,门脸就两间,里头堆得乱七八糟。
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留着山羊胡。看见刘二,随即笑着问“刘二?你小子还活着?”
刘二咧嘴笑道:“且活呢。钱掌柜,这是俺东家,姓陈。”
陈锋拱了拱手。
钱掌柜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坐。”
三个人进了铺子,钱掌柜把门掩上。
“你们是山上的吧?”
刘二脸色微变。
钱掌柜摆了摆手:“别紧张。这浑源城里,谁不知道山上有几股人?张家洼子庄被抢的事,早传开了。”
“干得好啊,那张财主去年我找他兑银子,他压了我三成价。活该。”
陈锋松了口气,感情是有仇。
“钱掌柜,我想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盐。”陈锋说,“越多越好。还有铁,粮食。”
钱掌柜皱起眉头。
“盐好办。我这儿就有,粗盐细盐都有。粮食也凑合,能从城外农户手里收。铁……”
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铁是禁物。官府查得紧,私卖铁器,抓到要杀头的。”
陈锋笑着开口,“价钱好商量。”
钱掌柜想了一下,接着道“有个地方,城西有个铁匠铺,姓曹。那老头专门给人打农具,私下里也接些别的活儿。他那儿有铁,但得看你要多少。”
“能带我们去看看吗?”
钱掌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。
“明天吧。今天太晚了,城门关了,你们也出不去。就在我这儿凑合一宿。”
第二天上午,钱掌柜带着他们去了城西。
曹记铁匠铺比郑铁柱那个破棚子强多了。两间瓦房,一间打铁,一间住人。门口堆着些废铁,院子里的炉子还冒着烟。
曹铁匠四十来岁,黑脸膛,膀大腰圆,正在打一把锄头。看见钱掌柜,放下锤子。
“老钱,什么事?”
钱掌柜把他拉到一边,低语了几句。
曹铁匠看了陈锋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说。”
进了屋里,曹铁匠开门见山。
“你要多少铁?”
“能打二十个枪头的那种。”
曹铁匠算了算。
“那得二三十斤。有是有,但价钱……”
“你开价。”
曹铁匠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两银子。”
刘二差点跳起来:“二两?你这是抢啊!”
曹铁匠没理他,看着陈锋。
“铁是禁物。我担着风险,价钱自然高。你要是嫌贵,可以去别处问问。”
“能不能先看看?”
曹铁匠点了点头,带他们进了后院。
后院角落里堆着些铁料,有铁条,有铁板,还有些破锅破犁。
陈锋蹲下来,一块一块看。
都是正经的铁。虽然杂,但化了重打倒是不打紧。
“二两就二两。我先定下,回头派人来取。”
曹铁匠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什么时候要?”
“三天后。半夜。”
曹铁匠意味深长的看了陈锋一眼,随即笑着道。“行,我给你先备好,直接来取就行。”
从曹铁匠铺子出来,钱掌柜又带他们去了几个地方。
盐铺——买了三百斤粗盐,花了三十两银子。盐不贵,但运上山麻烦。
粮市——买了二十石粮食,花了五十八两银子。崇祯年间粮价涨得厉害,一石米要三两多银子。
药铺——按周济民开的单子,抓了十几包药,又买了些刀伤药,花了八钱银子。
刘二看得心疼,小声嘀咕:“陈头儿,这花钱也太快了……”
他知道花钱快。
但这些东西,都是山上需要的,不买不行。
没有盐,人没力气。没有铁,打不了刀枪。没有药,病号只能等死。
买完东西,陈锋忽然问了一句:
“城里有没有招人的地方?”
钱掌柜愣了一下:“招人?”
“流民。拖家带口的。”陈锋说,“想活命的。”
钱掌柜想了想。
“城西有个土地庙,那边常有人蹲着。都是逃荒来的,没地方去,等死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去看看。”
城西土地庙,破得只剩三堵墙。
庙里庙外,蹲着几十号人。
老的,小的,病的,瘦的。一个个面黄肌瘦,不像是人,到像是披着人皮的骷髅。
刘二小声问:“陈头儿,这些人……都带上山?”
“能带多少带多少。”陈锋道,“你去问问,谁愿意跟我们走。”
刘二走过去,蹲在一个老头旁边。
“老人家,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?”
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。
“河南……去年旱灾,颗粒无收……逃出来的……”
“一家几口?”
老头指了指旁边。
一个老婆子,一个儿媳妇,两个半大小子,一个奶娃子。
六口人,瘦得像六根柴火棍。
刘二问:“想不想找个地方活命?”
老头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。
“跟我们走。有饭吃,有活干。但得守规矩。”
他老婆子颤巍巍地问:“真……真有饭吃?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有,不好,但能吃饱,能让你们像个人一样活着”。
老头忽然跪下了。
“恩公!恩公!”
身后那几十号人,呼啦啦跪了一地。
陈锋把他们扶起来。
“别跪。起来说话。愿意走的,明天一早,城门口等着。”
那天晚上,陈锋他们住在钱掌柜的铺子里。
刘二翻来覆去睡不着,终于忍不住问:
“陈头儿,咱们山上才一百多口人,这一下子又添几十口,粮食够吃吗?”
“抢来的粮够吃两个月。两个月后,再想办法。”
刘二又问:“那……那些人能干啥?”
陈锋睁开眼,看着黑漆漆的房顶。
“能干活就行,人多了,才能成事。”
刘二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张栓柱在旁边忽然开口:
“陈头儿,俺以前赶大车,见过不少世面。这年月,到处都是逃荒的,饿死的。能有口饭吃,让他们干啥都行。”
他知道张栓柱说得对。
这年月,人命不值钱。
三天后,半夜。
曹铁匠铺子后门,陈锋带着刘二、张栓柱,还有从山上下来接应的孙大柱和五个青壮,把三十斤铁料搬上了车。
曹铁匠站在门口,压低声音说:
“兄弟,以后还要铁,还来找我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递过去。
曹铁匠接过银子,忽然又说了一句:
“小心点。县衙那边,最近查得紧。”
陈锋随口问道“查什么?”
曹铁匠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听说,有人报了官,说山里有流寇。”
陈锋看了他一眼“多谢。”
马车趁着夜色,往城外走。
城门口,几十个黑影蹲在墙角。
是那天在土地庙的人。
老老小小,四十三口。
陈锋走过去,那个老头站起来,颤巍巍地问:
“恩公,俺们……俺们能跟着走吗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跟着车走,别出声。”
四十三口人,跟着马车,消失在夜色里。
天亮的时候,回到了鹰愁涧。
孙老槐站在山口,看着那黑压压一片人,结巴的道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陈锋从车上跳下来。
“新来的。安排一下。”
山坡下,妇人们开始生火做饭。炊烟升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山坡上,训练场的噗噗声又响起来了。
马三他们正对着草靶刺杀。
新来的那些人蹲在窝棚边上,端着碗,喝着热粥,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刺杀的人。
有人小声问:“他们……他们在干什么?”
刘二蹲在旁边,咧嘴一笑。
“练着呢。以后你们家的小子,也得练。”
那人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个半大小子,又看了看那些刺杀的人。
陈锋站在山坡上,看着山下那些人。
四十三口新来的。
加上原来的一百多口,快两百人了。
他随后去了趟铁匠铺,郑铁柱正光着膀子抡锤。
看见陈锋,他放下锤子,抹了把汗。
“陈头儿,铁买回来了?”
“够打二十多个枪头!”
郑铁柱咧嘴笑了笑。
“我那还留了点,试着打个抬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