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食只够吃七天了。
陈锋蹲在训练场边,看着那三十七个人刺杀。噗噗噗的声音响成一片,草靶上的洞越捅越深,有的已经快捅穿了。
“七天后呢?”孙大柱站在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陈锋没答话。
山坡下,刘二正往山上跑。
“陈头儿!陈头儿!”
陈锋站起来。
刘二跑得满脸通红,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后开口道:“张家洼子庄招人!”
陈锋眉头一挑。
“招人干啥?”
“修院墙!”刘二道,“那张财主听说刘大户家被抢了,怕下一个轮到他,要把院墙加高加厚。正到处招短工呢,管饭,还发几个铜板。”
陈锋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。
“招多少人?”
“说是要二三十个。附近的流民都去应了。”
“查得严吗?”
刘二咧嘴一笑:“查什么呀?张财主那人抠门,舍不得花钱请正经工匠,就找些流民凑数。只要能干活,是个人就要。”
“能混进去几个?”
刘二想了想:“三五个应该没问题。多了怕惹眼。”
“你去把孙大柱、马三、张栓柱叫来。”
刘二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当天晚上,陈锋把几个人叫到窝棚里。
油灯下,几张脸凑在一块儿。
“张家洼子庄修墙,咱们混进去几个,摸清里面的路,等动手那天,里应外合。”
马三有点紧张:“俺……俺行吗?”
“你不行。”陈锋看着他,“你话都不敢多说,一进去就露馅。”
马三松了口气。
陈锋看向张栓柱。
“你去。”
“俺?”
“你以前赶大车,走村串巷的,见过世面,嘴皮子利索。”
陈锋又看向刘二。
“你也去。你机灵腿脚快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“再挑两个稳重的,一共五个人。”陈锋道,“明天一早下山,去张家洼子庄应工。”
孙大柱问:“我们呢?”
“你们留在山上接着练。等他们摸清了里面的路,定好日子,咱们下山抢粮。”
孙大柱攥着拳头,点了点头。
陈锋看向那五个人。
“你们进去是打探消息,把你们看到的都给我记住了,多听多看,少说话,明白了吗?”。
五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张栓柱带着刘二他们下了山。
山上,训练照常。
陈锋站在训练场边,看着那三十多个人刺杀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陈锋把孙大柱叫过来。
“明天开始,留一半人训练,另一半人,跟我去打猎。”
“打猎?”
“粮食不够了。”陈锋说,“能撑一天是一天。山里有野物,能打一个是一个。”
第二天,陈锋带着十个人进了山,这些人都是以前打过猎的,会打猎的,小时候跟着大人进过山,会用弹弓,会下套子那种。
山里确实有野物。
野兔、野鸡、獾子,偶尔还能看见狍子的脚印。
可东西不多。
十几个人在山里转了一天,打了三只野兔,两只野鸡,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大鸟。
陈锋拎着那只鸟,看了半天。
孙大柱凑过来:“这能吃吗?”
“能吃。”陈锋道,“毛拔了,烤着吃。”
那天晚上,鹰愁涧的一百多口人,每人分到一口肉。
可就是这一口肉,让好些人哭了。
孙老槐端着碗,看着碗里那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肉,愣了半天。
“多少年没吃过肉了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句,把那块肉塞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接下来的五天,陈锋每天都带着人进山。
有时打得多,有时打得少。最多的一天打了五只兔子和三只野鸡,最少的一天只打了一只半死不活的獐子——那獐子腿断了,不知道是被什么咬的,他们捡了个便宜。
五天的猎物,加上剩下的那点粮食,全煮了。
大锅架起来,肉和粮食一起下锅,炖好了。每人一碗。
吃的时候,没人说话。
只有呼噜呼噜的喝粥声,和偶尔响起的打嗝声。
吃完,陈锋站起来。
“今晚好好歇息。明天,下山!”
第六天夜里,张栓柱五个人回来了。
陈锋把他们叫到窝棚里,点上油灯。
“怎么样?”
张栓柱在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些线条。
“这是院墙,这是院门,这是粮仓,这是护院住的厢房……”
他指着那些线条,详细的讲了起来。
陈锋一边听,一边点头。
院墙加高了一截,但还没完工。靠西边那段,只加了一半,踩着木架子就能翻进去。
院门是木头的,两扇,从里面闩上。闩是一根粗木梁,得有两个人才能抬起来。
护院有十二个。四个有刀,其余八个拿的是大棒。晚上睡觉轮班,两个人守前院,两个守后院,剩下的睡在厢房里。
粮仓在后院,三间大瓦房,里面堆满了粮食。
张财主住正房,他老婆孩子住东厢,账房先生和管家住西厢。
“后天晚上。他们院墙赶着完工,后天最后一天,人最多最乱,护院也累,晚上肯定睡得死。”张栓柱说道。
“怎么接应?”
“西边那段没修完的墙,木架子还搭着呢。”张栓柱道,“到时候俺们五个人,半夜假装起来撒尿,摸到西墙根儿底下,把架子拆了,把墙上的砖头扔下来。你们从那儿翻进来。”
“墙里面呢?”
“墙里面是柴房,堆着柴火。翻进去就躲在柴房后头,等俺们来领路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“行,暂时先这样,你们歇息去吧,我再考虑考虑。”
第七天,天刚擦黑。
鹰愁涧的三十七个青壮,全副“武装”地站在训练场上。
武器——每人一根竹枪,枪尖削得尖尖的,在火把光里泛着寒光。还有几把菜刀、镰刀,是从各家凑的。
干粮——每人怀里揣着两个菜团子,野菜和着一点粮食蒸的,硬得像石头。
陈锋站在前面,看着这群人。
三十七张脸,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。
有人紧张,有人兴奋,有人害怕,有人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今晚干什么,都知道了吧?”
“知道!”稀稀拉拉的回答。
“下山。”
三十七个人,跟着陈锋,摸黑下了山。
走到半路,月亮出来了。
不是很亮,但也足够看清路。
陈锋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自己的竹枪。孙大柱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脚步声,像风吹过树叶。
半夜,三更天。
张家洼子庄西墙外。
陈锋带着三十七个人,趴在墙根下的草丛里。
墙上,木架子还搭着。黑漆漆的,看不见人。
“他们怎么还不出来?”孙大柱压低声音问。
陈锋没说话,盯着那段墙。
等了不知道多久,墙上忽然有动静。
一个人影从墙头探出来,往下看了看,又缩回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一块砖头从墙上扔下来,砸在草丛里,噗的一声闷响。接着一声一声的闷响响了起来。
很快,墙上被扒出一个豁口,能钻进去一个人。
一个人影从豁口里探出半个身子,冲下面招了招手。
陈锋一挥手,带着人往墙根摸过去。
三十七个人,一个接一个,从那个豁口里钻进去。
墙里面是柴房。堆的柴火,正好挡住外面的视线。
张栓柱蹲在柴房后头,压低声音道:“护院都睡了。后院粮仓没人,前院有两个守夜的,都在打瞌睡。四个有刀的睡厢房里头,靠着窗户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粮仓在哪儿?”
张栓柱指了指。
“后院最里面,三间大瓦房。”
陈锋转头看向孙大柱。
“你带二十个人去粮仓。搬粮,能搬多少搬多少。”
孙大柱点了点头。
陈锋又看向张栓柱。
“带我去护院睡的厢房,记住,我们现在是土匪,是来抢粮的,谁反抗就杀谁!”
几人到了厢房门口,里面静悄悄的。
窗户纸后面透出一点月光,隐约能看见里头睡着几个人。
陈锋贴在门边,听了一会儿。
里头有鼾声。沉的,匀的,睡死了。
他冲后面招了招手。
孙大柱带着十几个人摸过来,手里攥着竹枪和菜刀。
陈锋轻轻推了推门。
门没闩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门,冲了进去。
“别动!”
十几个人一拥而入。
炕上躺着四个人,睡得正香。被这一嗓子惊醒,还没反应过来,十几根竹枪已经抵在他们身上。
有人想动,枪尖往前一送,戳在肉上,那人惨叫一声,吓得举着双手不敢动。
陈锋看向那四个护院。
“老实躺着。天亮之前敢出声,回来宰了你们。”
四个人拼命点头。
陈锋一挥手,留下两个人看着,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往后院走。
后院,孙大柱带着人正忙着搬粮。
一袋一袋粮食从粮仓里扛出来,堆在墙根底下。二十个人扛得满头大汗,还有十几个人站在旁边等着接。
“还要多久?”陈锋问。
孙大柱抹了把汗:“快了快了!再扛几趟就差不多了!”
陈锋看了看那堆粮食,已经够多了,比上次抢刘大户的还多。
“行了,差不多了。”
“这就走?还有好多没扛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陈锋道,“再多扛不动,路上耽误工夫。天亮之前回不去,被人看到麻烦就大了。”
孙大柱咬了咬牙,点了点头。
“走!”
正要走,陈锋忽然停下来。
他看了看正房的方向。
他想了想,冲张栓柱招了招手。
“跟我来。”
正房门口,静悄悄的。
陈锋贴着门缝往里看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轻轻推了推门,门闩着。
正想着怎么弄开,屋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谁?”
陈锋心里一紧。
紧接着,屋里亮了。
油灯点起来,一个穿着中衣的男人从床上坐起来,往门口看。
陈锋没有再犹豫。
他一脚踹开门,冲了进去。
张财主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陈锋按在床上。冰冷的枪尖抵在他脖子上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张财主张了张嘴,喊道:“好汉爷饶命,家里看得上的东西好汉爷尽管拿去便是,别伤了我这一家子性命”。
他老婆缩在床角,浑身发抖,嗷嗷的叫。后面跟着的人上去就是一脚,“再豪我弄死你”
“我们是来借粮的,不伤人,只要听话,我们不杀你。”
外面守夜的听到这么大动静,都跑过来,看着被架住的张财主,也是吓得六神无主,被陈锋一呼呵,把棍子,长刀都扔了,手下的人过去把武器收了,让他们蹲在墙根,好家伙,这一看,这不送武器来了吗?光长刀就四把,这可是好东西,杀人越货必备利器!
“银子呢?”陈锋问,张财主吓得尿都快流出来了,哪里还敢隐瞒,就想着赶紧把这群瘟神送走,就指着床底说在在在下面…。
张栓柱趴到床底下,摸索了一阵,摸到一块松动的砖。接着把附近几块砖撬开,下面是一个往下的洞口。
他跳下去,过了一会儿,爬上来,手里抱着个沉甸甸的包袱。
“头儿!银子!”
陈锋接过包袱,掂了掂。感觉应该不少。
解开一看,白花花的银子。
“多少?”
张栓柱眼睛发光:“怕不有两千多两!”
陈锋把包袱系在身上,看了张财主一眼。
张财主缩在床上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
“老实躺着。”陈锋道,“天亮之前敢出声我回来杀你全家。”
张财主拼命点头。
陈锋退出正房,带着张栓柱往后院跑。
“走!”
三十七个人,扛着粮食,背着那四把刀,揣着两千多两银子,从那个豁口翻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身后,张家洼子庄一片寂静。
没人追出来。
天亮的时候,陈锋带着人回到了鹰愁涧。
三十七个人,一个不少。
扛回来的粮食堆成一座小山,够一百多口人吃两个月。
四把刀靠在墙根底下,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寒光。
还有那包银子——两千多两,白花花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
孙老槐看着那堆银子,半天说不出话。
马三蹲在那四把刀旁边,想摸又不敢摸。
“真刀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真的是真刀……”
张栓柱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着气,忽然咧嘴笑了。
刘二也跟着笑,笑着笑着就躺地上了。
孙大柱站在那堆粮食旁边,叉着腰,仰着头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陈锋蹲在地上,喘着气。
一夜没睡,跑了三四十里路,扛着粮食翻山越岭,累得像条狗。
可他心里,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高兴,也不是兴奋,是踏实。
山坡下,妇人们开始生火做饭。炊烟升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郑铁柱站在半山腰的铁匠铺边上,眼睛盯着那四把刀。
陈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有了铁,有了刀,有了银子——
那两千多两银子,可以买粮,买铁。
他站起来,往训练场走去。
身后,孙老槐的声音追过来:
“陈头儿,这银子咋弄?”
“先收起来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鹰愁涧,照在那三十七个累瘫了的人身上。
陈锋走到训练场边上,停下来。
草靶还立在那里,浑身是洞。
身后,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
“陈头儿!”
陈锋回过头。
马三站在那四把刀旁边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俺们……俺们以后也有刀了?”
陈锋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以后不光会有刀,还有更好的东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