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锋不知道具体多少天,他只数训练的日子。今天是第十二天。
三十七个人站在山坡上,手里攥着竹枪,一动不动。
太阳晒着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有人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,贴在脊梁上。没人动。
一个月前,站一炷香就有人瘫。现在站小半个时辰,也没人吭声。
陈锋站在队列前面,看着这群人。
还是单薄,还是破衣烂衫。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空的,现在有点东西了,比以前亮了,那种活着的希望。
“今天练什么?”孙大柱问。
陈锋走到队列侧面。
“都有——拿枪!”
三十七根竹子齐刷刷竖起来。
“向前——刺!”
三十七个人一起往前捅,有的刺得高,有的刺得低,有的刺出去没收住,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。
陈锋皱了下眉头。
“收枪。”
竹子收回来,陈锋的头又大了,愁大的!
陈锋走过去,站在一个用草扎的靶子旁边。那是孙老槐带着几个老人扎的,一人高,胳膊粗,里头塞满了干草。
“刺的是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草靶。
他回到队列前面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拿起自己的竹枪,走到一个草靶面前,站定。
两脚分开,与肩同宽。膝盖微屈。腰挺直。右手握枪尾,左手握枪杆。
然后,刺。
竹枪直直捅出去,枪尖扎进草靶,噗的一声闷响。
拔出来。收枪。站定。
“看见没有?”
三十七个人盯着那个草靶,盯着草靶上那个洞。
“刺人,要稳。要准,要狠!”
陈锋走回队列前面。
“两人一组。一个拿枪刺靶,一个看着。刺一百下。换。”
山坡上响起噗噗噗的声音。
竹枪扎进草靶,拔出来,再扎进去。有的扎得准,一枪一个洞。有的扎得偏,擦着草靶滑过去。有的力气太大,枪尖折了,骂骂咧咧跑去换新的。
陈锋围着训练场转悠,一个一个看。
马三正对着草靶刺。一枪,两枪,三枪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次都很稳。每一枪都扎在同一个地方,草靶上已经捅出一个深深的洞。
“练过?”
马三吓了一跳,回过头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“那怎么刺这么准?”
马三挠了挠头:“俺……俺以前打兔子。用石头打,得瞄着打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忽然灵光一现,打猎,对啊,守着这连绵大山,去搞点肉吃不过份吧,光顾着练兵,把这茬忘了,回头等练的差不多可以放山上去抓野味了,现在可没什么动物保护协会。
“接着练。”
张栓柱刺得猛。一枪出去,恨不得把全身力气都用上。刺完收不回来,整个人往前冲。
“你刺的是人,不是墙。”
张栓柱喘着气:“不使劲能刺死人?”
陈锋没说话,拿过他的竹枪,走到草靶面前。
站定。刺。
竹枪扎进去,噗的一声。
“使劲,但不是瞎使劲。”他把枪拔出来,“腰腿的劲传上来,肩膀胳膊送出去,不是光靠胳膊抡。”
他把枪还给张栓柱。
“再练。”
张栓柱接过枪,咬着牙,又刺。
陈锋没再说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噗噗噗的声音一直响到太阳落山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每天练刺杀。
对着草靶刺。对着空气刺。两人一组对着刺——枪尖包上破布,沾上白灰,谁身上白点多谁输。
马三身上的白点最少。
张栓柱最多。
第五天,张栓柱把枪一扔,蹲在地上不练了。
陈锋走过去。
“怎么?”
张栓柱闷着头:“我练不会。”
“你第一天跑步的时候,跑几步就喘,现在能跑小半个时辰。你第一天转向,转了八遍才转对。”
张栓柱抬起头,看着陈锋。
“刺杀也一样。”陈锋站起来,“练就会。不练就不会。”
他往回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明天接着练。”
身后,张栓柱站起来,捡起竹枪。
鹰愁涧的北边,有个破山神庙。
就是陈锋刚遇见孙老槐他们时住的那个地方。
现在不住人了。但有人。
孙老槐安排了两个人,轮流在那儿蹲着。
一个叫刘二,以前是货郎,腿脚快,嘴皮子利索。一个叫王麻子,以前给大户赶过车,认识几个字,能记东西。
他们的活儿,是盯梢。
看路上过什么人,往哪边去,干什么的。
看有没有官兵,有没有大户家的护院,有没有别的流民队伍。
看完了,回山上报信。
这天下午,刘二跑回来了。
“陈头儿!陈头儿!”
陈锋正在训练场上看刺杀,听见喊声,回过头。
刘二跑得满头大汗,撑着膝盖喘气。
“慢慢说。”
刘二喘匀了气,开口道:“北边来人了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像是……像是县衙的。”
陈锋眉头一皱。
“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骑着驴,穿着公服。在庙门口歇了会儿脚,说了几句话,又往南边去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刘二挠了挠头:“俺不敢靠太近,就听着个‘刘家坳’。”
是刘大户!
两个月前抢的那批粮食?
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刘二道,“他们歇了盏茶功夫就走了。”
“知道了,再去盯着,有动静就报。”
刘二应了一声,转身又往山下跑。
陈锋站在原地,看着训练场上的那些人。
三十七个人,正对着草靶刺得热闹。
孙老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刘家坳的事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他们怕是报官了。”
陈锋看着那些刺杀的青壮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让人盯着。”
孙老槐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山坡上,郑铁柱一家正在忙活。
铁匠铺的位置选在半山腰,一块平地上。靠着山壁,能挡风。旁边有条小溪,打铁用水方便。
棚子简单,几根木头撑起来,顶上铺茅草。四面透风,也就能遮点雨。
棚子搭好了,接下来是家伙什。
郑铁柱蹲在地上,犯了难。
陈锋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郑师傅,还缺什么?”
郑铁柱苦笑道:“什么都缺。”
“锤子,砧子。”郑铁柱道,“没砧子,铁搁哪儿打?”
陈锋看着那块空地问:“石头行不行?”
郑铁柱想了想:“行是行……得找硬石头。青石最好。”
“那就行,我带人去找。”
第三天,陈锋带着几个人,从山沟里抬回来一块大青石。
二百多斤,四个人抬了一路,累得直喘气。
郑铁柱围着那块石头转了三圈高兴的道:“好石头!好石头!”
他让人把石头挪到棚子里,垫稳了,又往上浇了几桶水解释道“石头太脆,得用水养着。养几天,硬了才能用。”
“那锤子呢?”
郑铁柱挠了挠头:“锤子……得找铁。”
“什么铁都行?”
“都行。破锅、破犁、破锄头,化了就能打。”
又过了几天。郑铁柱站在棚子里,面前摆着几样东西。
一把钳子一把锤子——歪歪扭扭,能用就行。
几根铁条。
陈锋蹲在旁边看着他道:“整个山寨就这些存货了,就还剩那豁口的铁锅了,够不够?”
“够是够了……可没炭。”
“打铁得用炭。”郑铁柱说,“木炭也行,就是不经烧。最好的是石炭,烧得久,火候足。”
“木炭能做吗?”
“能做。”郑铁柱道,“建个窑,用窑烧就能烧出来。”
陈锋开口道“木头有的是,至于窑——挖一个。”
陈锋让孙老槐带人在山坡上砸了一口土窑,一人高,用石头垒的,里头塞满了木头。点上火,烧上几天,就能出炭。
郑铁柱蹲在窑边,盯着火苗,火苗舔着窑口,噼啪作响。
粮食不够了。
这是孙老槐来报的。
陈锋正在训练场上,听见这话,手上的竹枪停了一下。
“还剩多少?”
“省着吃,撑不过十天。”
一百多口人,一天吃的粮食,顶得住三十七个青壮练刺杀。可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
“山下有没有什么消息?”
孙老槐明白他问的是什么。
“刘二盯着呢。这两天没啥动静。”
“再抢一次?”
陈锋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上次抢刘大户,死了三个人,伤了五个。扛回来九袋粮,撑了快两个月。
“不抢刘大户。”陈锋说。
孙老槐抬起头。
“抢谁?”
陈锋没答话,往山下走去。
陈锋去了趟刘二蹲点的那个破山神庙,刘二正趴在庙门口的草丛里,往路上望。
“陈头儿?”
陈锋趴在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。
官道上空空荡荡,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,走得匆匆忙忙。
“这两天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没啥。”刘二道,“就前几天那两个衙役,往南边去了,再没回来。”
“那个刘大户呢?”
刘二撇了撇嘴:“那狗日的,这几天可小心了。白天晚上都有人巡逻,围墙加高了一截,还在墙头上插了碎瓷片子。”
“别的村子呢?”
刘二想了想:“往西二十里,有个张家庄。那儿有个张财主,比刘大户小点,但也算有钱的。”
“有多少护院?”
“听说十几个吧。都是佃户凑数的,没刘大户家那些家丁能打。”
“刘二。”
“嗯?”
“盯着点那个张家庄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”
陈锋回到山上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训练场上空无一人。只有那些草靶还立在那里,密密麻麻,浑身是洞。
他走过去,站在一个草靶面前,伸出手摸了摸一个枪眼。
粮食还能撑个十多天。
十天之后,要么下山抢粮,要么饿死。
远处,窝棚里传来孩子的哭声,一响起,又被人捂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