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天还没亮,孙大柱站在营地中央,扯着嗓子吼:
“集合!都他妈给老子集合!”
三十七个青壮从窝棚里钻出来,揉着眼睛,提着裤子,什么样的都有,歪歪斜斜站了一片,高的矮的,胖的瘦的,跟昨天一样,乱七八糟。
陈锋从山坡上走下来。站在那群人面前,静静的看着他们。
三十七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有人开始偷偷站直了。
“昨个教了啥?”陈锋问。
一群人傻站着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陈锋看向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人,十七八岁,瘦得颧骨高耸,叫马三。
“马三,昨天教了什么?”
马三张了张嘴,脸憋得通红,半天憋出一句:“集……集合?”
“集合之后呢?”
“……站队?”
陈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记性还行,就是没练明白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那三十七个人。
“今天不教新的,就练昨个教的。”
“集合。”
三十七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什么意思。
“散了重来。”陈锋道,“刚才那样,叫集合吗?你们现在站立的队形就叫队列。”他说,“队列有规矩。谁站哪儿,站多直,眼睛看哪儿,都有规矩。”
“现在,散了。听到哨子再集合。”
他看向孙大柱:“吹哨。”
孙大柱从怀里摸出一个竹哨“嘟——”
三十七个人一哄而散,跑回窝棚门口。
“嘟——”
又跑回来,又站成一堆。
陈锋看的直皱眉,这哪是集合,没办法陈锋只能一个个教。
“你,站这儿。”
“你,站他那边。”
“按照高矮个站!”
“后边那排,对齐前边人的肩膀。”
折腾了两炷香的功夫,总算站出个样子。
陈锋站在前面,看着这群人。比刚才强点。
“记住你们现在站的位置,明个,后头,以后每天,都站这儿。”
“孙大柱,带队。”
孙大柱挠了挠头,转向那群人:“立……立正!”
三十七个人直挺挺站着,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。
孙大柱也不知道。
他回头看陈锋。
陈锋走过去,站在队列侧面。
“立正。就是站直喽。”他说,“两脚分开,跟肩膀一样宽。膝盖绷直。腰挺起来。肩膀往后张。头抬起来,挺胸、收腹,眼睛看前方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走,一个一个纠正。
走到马三面前,看见他的腿在抖。
“抖什么?”
“累……”马三苦着脸。
“累就对了。”陈锋从他面前走过,“不累练什么?”
马三咬着牙,继续抖。
“立正,站一炷香。”陈锋道,“孙大柱看着。谁动了,加一炷香。”
陈锋蹲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立正,最简单的动作。
可这群人,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。
没办法,都是种地的、扛活的、要饭的,谁练过这个?
午时,太阳挂在头顶。
三十七个青壮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孙大柱也瘫了,但还强撑着坐起来,问陈锋:“下午练什么?”
陈锋看了看天。
“休息一个时辰。然后练转向。”
孙大柱苦着脸:“还练啊?”
陈锋看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的道:“咋,活都不让你们干了,再不练,养一群大爷?”。
未时,日头偏西。
三十七个人又站成一排。
陈锋站在前面。
“立正。”
三十七个人站直了。
“稍息。”
没人动。
陈锋叹了口气。
“稍息,就是歇一会儿。”他示范了一下,“右脚往右前方伸一点,脚尖着地,身体重心在左脚。”
三十七个人跟着做,有的伸左脚,有的伸右脚,有的伸得太远差点摔倒。
“收回来。立正。”
又站直了。
“稍息。”
这次好点了。
练了二十遍,总算有人能条件反射地做出动作了。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接下来,练转向。”
“向右——转!”
一半人往右转,一半人往左转,还有几个原地转了一圈,不知道东南西北。
陈锋走过去,一个一个掰。
“右,是这边。拿刀的手,是右手。往拿刀的方向转,懂吗?”
“再来。向右——转!”
还是有人转错。
陈锋不着急。
一遍一遍的教,一直教到太阳偏西,陈锋看看天色道:“今天就这样,解散吧,明天接着练。”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道:
“明天练前进后退。”
这些人每天卯时集合,立正,稍息,转向,前进,后退。
每天都是一样的动作,一样的口令,一样的汗流浃背。
第五天,有人忍不住了。
“陈头儿,咱们天天练这个有什么用?又不能杀人!”
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姓张,叫张栓柱,以前是给人赶大车的,脾气躁。
“你觉得什么有用?”
“练刀!练枪!”张栓柱开口道,“真刀真枪地练!练这个站着躺着转来转去的,有什么用?”
陈锋没说话,走到旁边,捡起一根树枝。
“过来。”
张栓柱走过去。
陈锋把树枝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张栓柱接过来,莫名其妙。
陈锋走到队列前面,喊了一声:
“都有!向右——转!”
三十七个人齐刷刷往右转。
陈锋看向张栓柱:“你现在在我哪边?”
张栓柱愣了一下:“后……后边?”
“如果我现在下命令,前进,你会怎么样?”
张栓柱看这一群人,再看看陈锋,有点想明白了:他在后边,如果所有人一起前进,他会被踩死。
“立正的时候,你在队列里,我知道你在哪儿。”陈锋说,“转向的时候,你知道往哪转,不会撞着人。前进后退的时候,你知道该走多快,不会乱成一团。”
他看着张栓柱。
“这叫规矩。战场上,几千人几万人,没有规矩,那还打什么仗?”
“练刀练枪之前,先得学会站着,学会走着,学会听令。”
“听令的人,才能活。”
从那以后,再没人问练这个有什么用。
第七天,陈锋教了一个新动作。
“都有——拿枪!”
陈锋指了指旁边。
那里堆着一堆两米长,婴儿手臂粗的竹子,那是孙老槐带着几个老人从山沟里砍来的。
“一人一根。”
三十七个人走过去,一人挑了一根。
陈锋站在前面,手里也拿着一根竹子。
“这叫枪。”
“枪有多长,你们手里这根多长。枪有多重,你们手里这根多重。就是把这当成长枪!”
他把竹子竖起来,握在手里。
“拿枪的规矩——枪身竖直。右手握枪杆,左手托枪底。枪尖朝上,不许乱晃。”
三十七个人跟着做,有的握得太高,有的握得太低,有的枪尖歪到一边。
陈锋一个一个纠正。
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总算都拿对了。
陈锋站在前面,看着这群人。
三十七个人,歪歪扭扭站成一排。
但比七天前强多了。
“都有——拿枪,立正!”
三十七个人直挺挺站着,手里握着竹子。
太阳照在他们脸上,有人眯着眼,有人流着汗,有人嘴角翘起来傻乐。
“向右——转!”
三十七个人齐刷刷往右转。
“前进!”
三十七个人迈开步子,往前走。
竹子晃着,脚步乱着,队列歪着。
第八天,第九天,第十天。
每天卯时集合,立正,稍息,转向,前进,后退。
每天拿着竹子练拿枪,练端枪,练收枪。
每天练得汗流浃背,腰酸背痛。
第十一天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练转向的时候,马三转错了。
他往左转,别人往右转,一头撞在旁边的人身上。两个人摔成一团,竹子砸在地上,滚出老远。
孙大柱火冒三丈,冲过去就要揍他。
“你他娘的怎么又转错!”
马三缩着脖子,不敢吭声。
陈锋走过来看着马三。
“转错几次了?”
马三低着头:“几……几次……”
“从练转向到现在,你错的太多,。”
马三的头更低了。
陈锋站起来,对着所有人说:
“马三转向错的多。但他一次比一次错得少。第一天错十几遍,第二天错七八遍,今天只错一遍。”
他看着马三。
“明天,争取一遍不错。”
马三抬起头,眼睛里闪烁着感激的目光,站起来后,抹了把脸,跑回去捡起竹子,站回队列里。孙大柱看了陈锋一眼,没说话。
陈锋回到前面,喊了一声:
“都有——立正!”
三十七个人站直了。
“拿枪!”
三十七根竹子竖起来。
“向右——转!”,三十七个人齐刷刷往右转,马三也往右转。
第十五天,陈锋正在带训练,孙老槐从山脚走上来。
“陈头儿,来人了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啥人?”
“一家子。说是铁匠。”
“走,去看看!”
山脚下站着一家人。
一个汉子,四十来岁,黑脸膛,手上全是茧子。一个女子,十五六出头,脸色蜡黄。
那汉子看见陈锋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恩公!收留我们吧!”
陈锋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那汉子站起来,眼眶通红。
“草民姓郑,郑铁柱,祖传的铁匠。浑源州闹灾,活不下去了,听说这边有人收留难民,一路找过来的。”
“铁匠?”
“是。”郑铁柱说,“打了一辈子铁。锄头、镰刀、菜刀、剪刀,什么都能打。要是……要是有材料,刀枪也能打。”
“你来看看。”
他带着郑铁柱往山上走。
破窝棚,瘦得皮包骨的人。
“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。”陈锋说,“一百多口人,都住这儿。”
陈锋带着他继续往上走,走到一处山坡上,停下来。
“如果让你在这儿建个铁匠铺,能行吗?”
郑铁柱看了看四周。
“能行。”他说,“得有家伙什。锤子、钳子、砧子、风箱……”
“这些,以后会有。”陈锋道,“现在,你先住下。养好身子,再想打铁的事。”
郑铁柱愣了愣,忽然又跪下了。
“恩公……”
“别跪。”陈锋把他拉起来,“我这不兴这个。记住了,抢东西的,打人的,偷懒的,一律赶出去。剩下的,都是自己人。”
郑铁柱拼命点头。
“是!是!”
陈锋看向孙老槐。
“安排一下。郑师傅一家,找个好点的窝棚。”说着又看了一眼跟在郑铁柱身边女子一眼。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郑铁柱一家被带走了。
陈锋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两个瘦弱的身影消失在窝棚间。
孙老槐走回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铁匠。”老头道,“人才啊!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有了铁匠,刀枪就不远了。”
他转身往训练场走去。
身后,传来孙大柱的吼声:
“都有——拿枪!立正!向右——转!”
三十七个人,三十七根竹子,齐刷刷转向。
太阳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