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鹰愁涧下了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密密地落了一层,早晨起来,窝棚顶上压了薄薄的一层,有几处漏风的,雪就顺着缝隙飘进来,落在睡着的人脸上,把人冻醒。
陈锋醒得早。
他披着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袄,蹲在火堆边,看着眼前这片乱糟糟的营地。
一百零三口人。
男的,女的,老的,小的,病的,伤的,全挤在这条山沟里。窝棚搭得东倒西歪,茅草到处乱飞,屎尿就拉在沟边的林子里,开春一化冻,非得闹瘟疫不可。
陈锋把孙老槐、孙大柱、周济民,还有几个能说话的人叫到一块儿。
“分分工。”他说,“一百多人,不能全挤成一堆。”
孙老槐点点头:“那该怎么整?”
陈锋想了想,开口:
“青壮年,十五以上,五十以下,能跑能跳能扛东西的,归孙大柱管。”
孙大柱问:“管他们干什么?”
“训练。”陈锋说,“站队,跑步,使刀使枪。以后抢粮、守山,全靠这些人。”
孙大柱挠了挠头:“可咱们没刀没枪……”
“那就先练拳脚,练力气。”陈锋说,“刀枪会有的。”
孙大柱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陈锋看向周济民:“周先生,你身体好些了吗?”
周济民脸色还是蜡黄,但比刚来时好多了。他点点头:“能走动了。”
“那你管老弱。”陈锋道,“五十以上的老人,有病的,走不动的,全归你管。”
“他们能干啥?”
“养伤,养病。”陈锋说,“能养好的,养好了再干活。养不好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陈锋看向孙老槐。
“孙大叔,你管妇孺。”
“做饭,洗衣,整理粮食,挖野菜。”陈锋说,“山上能吃的野菜、野果、树皮、草根,全认一遍。哪些能吃,哪些不能吃,怎么存,怎么晒,都得有人管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那些半大的小子丫头呢?”
“能跑能跳的,跟着孙大柱训练。”陈锋说,“跑不动的,跟着你干活。”
分工分完了,剩下的事,就是让这些人都动起来!
腊月二十九,孙大柱开始点人。
二十三个青壮,加上周三死后剩下的十几个,拢共三十七人。往山坡上一站,高矮胖瘦,破衣烂衫,活像一群叫花子。
孙大柱站在前面,挠了半天头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陈锋走过去,站在那群人面前。
“站队。”
三十七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什么叫站队。
陈锋吸了口气,走过去,一个一个拉。
“你,站这儿。”
“你,站他旁边。”
“你,站后面,对,对齐。”
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总算站出个歪歪扭扭的队列。
陈锋站在前面,看着这群人。
脸上有疤的,缺了门牙的,瘦得皮包骨头的,眼睛浑浊得像死鱼的。
全是这乱世的渣滓。
可就是这些人,以后要跟他一起活下去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兵。”
“不是让你们去送死。”陈锋继续开口,“是让你们活着。官兵来了,能挡住;大户来剿,能打退;抢粮的时候,能多扛两袋回来。”
有人开口了:“可咱们没兵器啊。”
“会有的。”陈锋道,“先练别的。练力气,练腿脚。”
三十七个人,开始沿着山沟小跑。
沟底全是石头和荆棘,跑几步就有人摔倒,摔倒就骂娘,骂完爬起来继续跑。
陈锋跑在最前面。
他不快,就一个节奏,一直跑,一直跑。
跑了一炷香的功夫,有人开始掉队。
跑了两炷香,一半人瘫在地上喘气。
陈锋停下来,看着那些人。
“明天接着跑。”
有人哀嚎:“还跑?”
“不跑就滚蛋!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腊月三十,周济民开始点人。
老人,二十三个。
病号,十一个。
残废,四个。
拢共三十八口,比青壮还多一个。
周济民看着这群人,头都大了。
他本是个郎中,最怕的就是老弱病残——治不好,死得快,费力不讨好。
可陈锋说了,这些人归他管。他叹了口气,开始一个一个看。
有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牙掉光了,只能喝稀的。
还有个孩子,烧了三天,眼睛都烧直了。
周济民蹲在那个孩子旁边,翻开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摸额头。
“能救吗?”孩子的娘跪在旁边,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睛。
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,从药箱里拿出最后那点草药。
“试试。”
大年三十晚上,鹰愁涧吃了一顿稠的。
陈锋让人煮了一大锅,每人一碗,管饱。
一百多口人蹲在火堆边,捧着碗,吃得狼吞虎咽。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。
孙老槐端着碗,坐在陈锋旁边。
“今天过年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年景好的时候,村里都贴对联,放鞭炮,包饺儿。”孙老槐道,“今年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孙大柱带着那三十七个青壮,蹲成一圈吃饭。
周济民蹲在那个孩子旁边,一勺一勺地喂药。孩子的娘跪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妇人们聚在另一个火堆边,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什么,偶尔有笑声传过来。
孙老槐看着这些人,忽然说了一句:
“像个村子了。”
陈锋愣了一下,看了看四周。
破窝棚,烂衣裳,瘦得皮包骨的人。
哪就像个村子?
可仔细看看,好像真有点那个意思了。
有人活着,有人干活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正月初一,孙老槐开始点人。
点了半天拢共五十三口。孙老槐把她们叫到一起,:“粮食不多了。”
“抢来的那九袋粮,看着多,架不住一百多张嘴。省着吃,撑不过二十天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大伙小声议论着
孙老槐指了指山上。
“挖野菜,摘野果,捋树叶,刨草根。”
“这大冬天的,哪有野菜?”
“山上背阴的地方,有些扛冻的。”孙老槐道,“再往下走,沟里有些地方向阳,兴许还能找到点东西。”
“粮食得省着吃。往后,青壮干活多的,吃稠的;老人孩子,吃稀的;你们这些妇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那些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人。
“你们也吃稀的。等开春粮食多了再补。”
没人反对。
在这个地方,能活着,就是最大的道理。
正月初三,陈锋去看了周济民管的那些病号。
那个孩子还活着。
烧退了,眼睛能动了,正躺在他娘怀里喝稀粥。
周济民蹲在旁边,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。
陈锋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你几天没睡了?”
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话:
“我以前在河南,见过一个村子。”
陈锋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三百多口人,闹瘟疫,半个月死了一半。”周济民道,“我想救,可我没药。我只能看着他们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锋。
“你说,我学医有什么用?”
陈锋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周济民的肩膀。
“那个孩子活了。”他说,“这就是用。”
正月初五,孙大柱跑过来找陈锋。
“他们让我过来问问,什么时候能练刀枪?”
“有能不让你练?”
孙大柱挠了挠头:“那咋办?。”
“先练着,等以后会有的。”
正月初十,鹰愁涧来了一群人。
三十多口,从北边逃过来的。
领头的汉子一见陈锋就跪下了。
“恩公!收留我们吧!”
陈锋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。
老的,小的,病的,瘦的。
又是一群等死的人。
“你们会什么?”
“会……会干活,什么活都能干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男的,十五以上五十以下,去孙大柱那边报到。女的,去孙老槐那边。病的,去周济民那边。”
这么……这么容易?
陈锋看着他,又说了一句话:
“记住了,我这的规矩——抢东西的,打人的,偷懒的,一律赶出去。”
那汉子拼命点头。
“是!是!”
三十多口人涌进营地。
窝棚不够住了。
孙老槐来找陈锋。
“得盖房子,这么多人,挤不下了。”
“嗯,让老人盖。青壮要训练,妇人要挖野菜,病号要养病。能动的老人,全去盖房子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,开始组织人手干活。
正月初十下午,二十三个老人开始盖房子。
砍树的砍树,割草的割草,和泥的和泥。
陈锋蹲在山坡上,看着那些人。
一百多口人,各干各的。
他忽然想起锦州城外那个老乞丐说的话。
“这乱世,活着最难。可只要活着,就还有指望。”
他站起来,往山下走去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鹰愁涧没有元宵,没有灯。
但每个窝棚门口,都插了一根点燃的松明。
火光点点,从山脚一直亮到山腰。
孙老槐站在陈锋旁边,看着那些火光。
“像灯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远处,有人开始唱。
唱的是不知道哪里的民谣,调子苍凉,词也听不清。
苍凉的调子在山谷里飘荡,飘得很远很远。
陈锋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人唱。
他不知道这些人唱的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山沟里,有一百多口人活着,艰难求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