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，鹰愁涧来了一群人。
十七口，老的老，小的小，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难民。
“听说你们这有粮？”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瘦得肋骨根根可数，眼睛里却漏出希冀的目光。
陈锋看着他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。
“有。但得干活。”
“只要给口吃的，什么活我们都能干。”
“盖房子，开荒，打猎，放哨。”陈锋说，“我给你们吃的，你们给我干活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。
“我这的规矩，谁定的谁守。抢东西的，打人的，偷懒的，一律赶出去。”
身后那十几口人也呼啦啦跪了一地。
陈锋吓了一跳，连忙去扶他：“起来！别跪！”
那汉子不起来，只是磕头：“恩公，我们是从大同府那边逃过来的，一路死了十几口。能有口饭吃，就是救命恩人。我们给你当牛做马……”
“我不要你们当牛做马。”陈锋打断他，“我要你们当人。”
当人？
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了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鹰愁涧的人口已经到了一百零三口。
新来的难民搭了新窝棚，虽然还是漏风，但至少能挤下所有人。火堆烧得旺旺的，锅里煮着浓稠的糊糊，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
陈锋坐在火堆边，看着那些人。
有人在笑。
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人笑了。
孙老槐端着一碗糊糊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一百多人了。”老头说，“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？一百多人，每天要吃多少粮食，抢来的那点粮，撑不过一个月。吃完以后该咋办？你心里得有个谱。”
老头放下碗，看着他。
“得先把这些人组织起来，好好操练操练，上次那不是抢粮，那是偷粮！被打死了也不敢回去！以后这种事不能发生！”
陈锋抬起头跟孙老槐对视了一眼。
腊月二十五，鹰愁涧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郎中，姓周，叫周济民。
三十来岁，瘦得颧骨高高凸起，背着一个破药箱，箱子里只剩三两副草药。他是从河南逃难过来的，一路上见了太多死人，实在走不动了，听说这山里有人收留难民，就挣扎着爬了上来。
陈锋看见他的时候，他正躺在山口，嘴唇干裂，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救……救……”
陈锋蹲下来，翻了翻他的药箱。
三两副草药，一本翻烂了的《本草》，还有几根银针。
“你是大夫？”
那人点了点头，声音细得像蚊子：“学过几年……粗通……”
陈锋沉默了一会儿，冲后面招了招手。
“抬进去。”
孙大柱开口道：“这人瘦成这样，自己都快死了，还能救别人？”
“瞎咧咧啥，他这是饿的，吃点东西就能活过来。”陈锋说，“抬进去。”
周济民被抬进窝棚，灌了一碗糊糊，缓过一口气来。他躺在那里，眼睛一直盯着陈锋。
“谢谢你，本以为就这么死了，倒也挺好，省的在世上受罪。”
“你会看病。”陈锋说，“这山上，一百多人，只有你会看病，留下来吧，在这里起码还有口吃的。”
周济民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陈锋说的是什么。
这山上，老的老，小的小，病的病，伤的伤。没有大夫，一场痢疾就能死一半人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“我医术粗浅……”
“粗浅也比没有强。”陈锋站起来，“好好养着。养好了，该你干活。”
腊月二十七，鹰愁涧又来了一个人。
这个人，跟周济民完全不一样。
他是一路爬上来的。
陈锋看见他的时候，他正趴在地上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一条腿从膝盖以下，什么都没了，用破布包着，血已经凝成了黑痂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陈锋蹲下来，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。
是个老兵。
那张脸，那种眼神，陈锋见过——在锦州城外的老乞丐脸上见过。
“你是当兵的？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
“哪部分的？”
“宣府……宣府镇标营……”那人喘着气，“鞑子入关……打残了……我腿没了，扔下等死……”
“你是怎么到这来的？”
“几个兄弟抢了一辆驴车，一路护着我，一路往南逃，逃到这里，弟兄们把吃的给我，他们他们……”说着豆大的眼泪流了出来。
陈锋沉默了一会儿，冲后面招了招手。
“抬进去。”
“这……这还能活？”
“能活。”陈锋说，“抬进去。”
那人被抬进窝棚，周济民挣扎着爬起来，给他清洗伤口，敷上草药。那人躺在那里，眼睛一直盯着陈锋。
“我得替他们活下去，我不能死喽！”瘸腿男子自言自语的道。
陈锋看着他问道：“你会什么？”
“会什么？也就会点营中的把式。”那人自嘲一笑。
那笑容，跟锦州城外的老乞丐一模一样。
“老子打了二十年仗，从辽东打到宣府，从熊廷弼打到袁崇焕。会什么？会杀人。”
他盯着陈锋的眼睛开口道：“你想学？”
陈锋往外一指：“把你会的教给他们，让他们也有个活下去的手艺！”
“成，现在就教！”
“不急，你先歇几天，等利索了在开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