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墙完工的第三天。
陈锋蹲在山口,盯着那道墙,一动不动蹲了小半个时辰。
孙大柱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陈头儿,想啥呢?”
“想那天晚上。”
陈锋这几天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的事。
哪里出了问题?
进城的时候,从狗洞爬进去,没人看见。
躲钱掌柜后院,一天一夜没出门。
买铁、买火药、买粮,都是半夜,都是熟人。
出水门,打点了守卫,那两个兵收了银子,也没有多问。
出城之后,往西走了不到二里地……
陈锋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。
走到哪儿被发现的?那些官兵是从哪冒出来的?他们怎么知道那会儿有人从那地方出城?
除非……
他忽然站起来。
“刘二呢?”
孙大柱说:“在下面训练场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刘二跑过来的时候,气喘吁吁的。
“陈头儿,啥事?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那天出水门之前,你最后见到那两个守卫,是什么时候?”
刘二想了想。
“就是那天晚上啊。魏三炮带俺们过去,第一次见。”
“他们说话了吗?”
刘二愣了一下。
“说……说了吧?一个说了句‘快走,换班的快来了’。”
“还有吗?”
刘二又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没了。就那一句。”
陈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几天,山下来过人吗?”
刘二挠了挠头。
“山下天天有人过。难民、货郎、走亲戚的……”
“我是说,有没有人停下来,往山里看?”
刘二他想了半天,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有。”
陈锋盯着他。
“什么时候?”
刘二说:“前天。俺在山口下头那个破庙蹲着,看见两个人,在山脚转悠。转了小半个时辰才走。”
“穿什么衣裳?”
“破衣裳,跟难民差不多。但走路不像。难民走路摇摇晃晃的,那俩人走路稳当,眼神也贼,老往山上瞄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去吧。”
孙大柱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。
“陈头儿,那俩人是…?”
“应该是官府的探子。”
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陈锋没答话,蹲下来,捡了根树枝,在地上划了几道。
“那天晚上出城,官兵是有准备的。”
孙大柱蹲下来,盯着地上那些道道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两个水门守卫……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收银子之前就该知道有人要过。”
陈锋站起来,看着山上那片营地。
“把孙老槐、周文才、张栓柱、马三、郑铁柱都叫来。”
人在山口聚齐了。
陈锋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郑铁柱先开口:“陈头儿,是俺不好。那魏三炮是俺提的……”
陈锋打断他。
“不是魏三炮的事。”
孙老槐开口问:“官兵知道了,会来剿吗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会,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”
陈锋看向刘二,“刘二,以后你管的那摊子,分出去。”
“接难民的事,交给别人。你专门管盯梢。”
刘二眨巴眨巴眼。
“山下。山口。山脚。”陈锋道,“从今天起,你带几个人,日夜盯着。看见生人靠近,看见有人往山上瞄,立刻回报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陈锋又看向孙老槐。
“孙大叔,以后新来的难民,不能直接进营地了。”
陈锋指着山脚那处破山神庙。
“在那儿设个点。新来的,先安置在那儿。隔开几天,查清楚底细,再带上山。”
“行。俺带人去办。”
陈锋又看向周文才。
“记下来。以后新来的难民,从哪来的,几口人,会什么手艺,都记清楚。”
陈锋最后看向那几个人。
“这几天,所有人都别下山。训练照常,干活照常,但谁都不许下山。等这阵风过去再说。”
几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五月十五。
山脚破山神庙,收拾出来了。
孙老槐带着几个老人,把庙里庙外打扫了一遍。塌了半边的墙用石头垒上,漏风的窗户用茅草堵上。庙里生了火,铺了干草,能住人。
陈锋来看的时候,点了点头。
“够用了。”
孙老槐道:“先来的人,先在这儿住着。等摸清了底细,再带上山。要是人多,边上再搭几个窝棚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以后这事,你管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训练场上,孙大柱正带着人练刺杀。
陈锋走过去,站在旁边看。
七十多个兵,分成两队。刀盾兵练格挡,长矛兵练刺杀,声音响成一片。
孙大柱跑过来,问:“陈头儿,今天练啥?”
“练听令行事。”
陈锋把张栓柱和马三叫过来。
“你们俩,各带一队。刀盾在前,长矛在后。听我的哨子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哨——那是刘二刚来那会儿削的,一直揣在身上。
“嘟——”
一声哨响。
七十多个人不知道什么意思。
陈锋又吹了一声。
“嘟——”
还是没人动。
陈锋走过去,站在队列前面。
“听好了。哨子一声,是刺。”
他指着前面那些草靶。
“不管前面有什么,听见一声哨,就往前刺。”
他又举起哨子,吹了两声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“两声,是收。收枪,站定。”
他又吹了三声。
“嘟———”
“长声,是退。后退三步,重整队列。”
七十多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陈锋举起哨子。
“嘟——”
七十多个人,有的往前刺,有的没动,有的刺出去没收住。
陈锋没说话,又吹了一声。
“嘟——”
这回刺的人多了点,但还是有人没动。
陈锋不着急。
一遍,两遍,三遍,十遍。
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,七十多个人累得满头大汗,但终于能听见哨声就刺、听见两声就收了。
陈锋喊停。
“明天接着练。”
五月十八。
铁匠铺那边,郑铁柱让人来叫陈锋。
陈锋过去的时候,看见铺子门口摆着个铁家伙。
不长,三尺来长。木头做的,前面包着铁皮,后面有个把手。中间一个铁管,碗口粗,黑乎乎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郑铁柱咧嘴笑着道:“抬枪。”
陈锋蹲下来看,铁管是生铁铸的,里面磨得光滑。后头有个小孔,是点火用的。木头架子托着铁管,前面有个支架,可以架在地上。
“能打吗?”
郑铁柱点了点头。
“能打,就是没试过。”
陈锋看了看四周。
“找个地方试试。”
山沟深处,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。
郑铁柱把抬枪架在地上,装火药,装铁砂,压实。
两个徒弟站在旁边,一个端着火绳,一个捂着耳朵。
陈锋站在远处,看着。
郑铁柱点了火绳,捂着耳朵跑开。
轰!
一声巨响,震得山沟里回声嗡嗡的。
前面那棵碗口粗的小树,拦腰断了。
陈锋走过去看。
断口稀烂,铁砂把树干打成了蜂窝。
郑铁柱跑过来,眼睛发亮。
“陈头儿!成了!成了!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能打多远?”
郑铁柱想了想道“二三十步,能打死人。再远就没准头了。”
陈锋看着那棵断了的树。
“够用了。”
五月二十。
刘二从山下跑上来。
“陈头儿!山下来人了!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什么人?”
“难民。二十多口,拖家带口的。”
“按规矩办。”
刘二带着那二十多口人,去了山脚的破山神庙。
孙老槐在那儿等着。
“从哪儿来的?”
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却还有光。
“河南。俺们是从河南逃过来的。”
“河南哪儿?”
“归德府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,又问了几句,让周文才记下来。
“先在这儿住下。等几天,再带上山。”
那汉子愣了愣,忽然跪下了。
“恩公!谢谢恩公!”
孙老槐把他拉起来。
“收留。先在这住两天。”
那汉子不明白,但不敢多问。
二十多口人,在破山神庙里安顿下来。
隔了两天,刘二来报。
“孙大叔,那伙人没问题。真难民,一路逃过来的,跟其他难民说的都对得上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“带上山。”
五月廿五。
鹰愁涧的人口,突破三百五了。
新来的那二十多口,在山坡上搭了新窝棚。
训练场上,八十多个兵正在练刺杀。
哨声一响,刺。哨声两响,收。
越来越齐了。
铁匠铺那边,打铁声音又响起来。郑铁柱说,有了火药,可以多打几杆抬枪。
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山下那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