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愁涧的山口,刘二跑上来的时候,陈锋正在看赵大年带人修第二道墙。
“陈头儿!”
刘二跑得满头大汗,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。
“浑源州那边,赵猴子让人带话回来了。”
“说。”
刘二压低声音:“官府那边暂时没动静。知县王承还在等大同府的兵,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刘二顿了顿,“倒是山下有点事。”
刘二道:“北边五十里,黑风岭那边,来了一伙土匪。杀人越货,强抢女子,糟蹋了好几个村子了。”
黑风岭在鹰愁涧北边,山高林密,地势险要。三个月前,来了一伙土匪,百十来号人,为首的绰号“黑虎”。
这伙人跟一般的流民队伍不一样。
流民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抢粮,抢够了就跑。这伙人是真土匪——见人就杀,见东西就抢,见女人就糟蹋。
上个月,他们洗了个叫柳树沟的村子。三十多户人家,男人杀光,女人抢上山,房子烧成白地。
官府不管吗?
管不了。浑源州的巡检司就那么点人,出城剿匪那跟送死没什么区别。
刘二道:“黑虎那狗日的,手底下有一百二三十号人,四十多把刀,剩下的拿棍子、锄头。占着黑风岭,易守难攻。山下那几个村子,能跑的跑了,跑不掉的只能等死。”
“还有别的土匪吗?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“有。方圆五十里内,大大小小四五股。”
他掰着指头数:
“东边三十里,青石山,一股,六七十人,头目叫‘青面狼’。那伙人是难民聚起来的,活不下去了才上山。只抢粮,不杀人,有时候还给穷人分点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西边四十里,野猪沟,一股,五六十人,头目叫‘野猪张’。也是难民,跟青面狼差不多。抢大户,不惹穷人,不杀人。”
“南边二十里,土门关,一股,三四十人,头目叫‘独眼龙’。以前是边兵,逃回来的,带着几个人落草。抢大户,不抢穷人,也不惹老百姓。”
“最恶的就是北边黑风岭这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当天晚上,陈锋把孙大柱、李老四、刘二、三个总旗叫到木屋里。
他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张栓柱开口问:“陈头儿,咱们打不打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张栓柱道:“打!那狗日的祸害百姓,比官兵还可恨!”
马三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赵铁牛道:“可咱们跟那黑虎没仇没怨,打他干啥?”
“没仇没怨?他杀的是百姓!咱们也是百姓!”
陈锋没说话,看向李老四。
李老四瘸着腿站起来,走到那幅地图前。
“黑风岭在这儿。”他指着北边一个点,“离咱们五十里。山路不好走,得走一天一夜。”
陈锋站起来看了几人一眼,说到:“兵不是练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,没见过血的兵永远不是真正的兵,在这个人吃人的年代,早晚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。前面几次借粮,那算不得什么正经战阵,练不出真正的兵,所以这次…要打,要杀人,要见血,要让士兵知道,当兵就要杀人,就要敢死!连个土匪都打不过,以后官府、流寇、鞑子来了该怎么办?”
所以,这次一定要打!
“还有一点你们考虑过没有,这方圆几十里,都在传黑虎杀人放火。百姓怕他,恨他。谁把他除了,百姓就信谁。”
“咱们现在有粮,有兵,有寨子。但咱们是什么人?在官府眼里,咱们是流寇。在百姓眼里,咱们也是土匪。”
“把黑虎灭了,百姓就知道——鹰愁涧这伙人,跟黑虎不一样。也跟那些难民聚起来的土匪不一样,咱们的名声就打出去了”
李老四指着地图上的黑风岭。
“黑风岭易守难攻。黑虎一百二十多人,四十多把刀,占着地利。咱们一百五十人,五十把刀,三杆抬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赢倒是不难,怕是得有些伤亡。”
“不要怕伤亡,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,又不是天兵天将,我们天天练就是为了少死人,上了战场刀枪无眼,我们要习惯!”
“刘二。”
刘二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你去摸摸黑风岭的底。有几条道,黑虎的人怎么住,怎么守,都摸清楚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几人又商量了一会就各自散去。
到了八月初五刘二回来了,他一身破衣裳,脸上抹了泥,活像个逃荒的。进了木屋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灌了碗水,开口道“黑风岭那地方,四面都是山,只有一条路上去。两边是石头,藏不了人。”
“黑虎的寨子在半山腰,用木头搭的。百十来间窝棚,围了一圈木墙。”
“他那一百二十多人,分成两拨。一拨守着上山的路口,一拨在寨子里。”
李老四问:“路口多少人?”
“白天二十多个,晚上减半。有刀,有弓箭。”
“弓箭?”
“有。黑虎以前当过边兵,手下有几个会射箭的。”
陈锋站起来走到简易地图前。指着地图道“这条路上去,怕是得硬攻。”
“硬攻就得死人,他们守路口的白天有二十多个,晚上十来个。咱们晚上摸上去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陈锋想了想。
“抬枪带上。路口一打起来,放几枪,震住他们。”
孙大柱问:“打进去之后呢?”
陈锋说:“进去之后,刀盾兵往前顶,长矛兵跟着往里冲。见人就杀。”
“抢来的女人,愿意回家的回家,无家可归的,就带上山。”
八月初六,未时。
陈锋带着一百五十个人下了山。到黑风岭的时候已经半夜。
陈锋让队伍藏进林子里,自己带着刘二、李老四,往前摸了一段,到了黑风岭近前。
一座山孤零零立着,四面陡峭,只有一条狭窄的路上去。路两边是石头林子。
刘二指着半山腰。
“那儿,就是他们的寨子。”
陈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借着寨子里的火光,隐约能看见一圈木墙,墙里头有窝棚的顶。
“先休整,明晚再动手!”
到了第二日晚上,陈锋一挥手。
“上。”
刀盾兵打头,举着盾,摸着黑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刘二在前面带路,走几步停一停,听听动静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前面忽然有人声。
刘二趴下来,往后招了招手。
陈锋摸上去,趴在他旁边。
前面十几步远,路边搭着一个窝棚。窝棚门口烧着一堆火,火边蹲着七八个人,抱着刀,打瞌睡。
“就这几个?”陈锋压低声音问。
刘二道:“晚上就这些。白天多。”
陈锋往后招了招手。
张栓柱带着刀盾兵摸上来,一排一排,蹲在路两边。
陈锋指了指那窝棚,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。
张栓柱点了点头。
他带着十几个人,从两边摸过去。
几个人正在围着火堆烤火,突然看到从两边窜出一群人来,还没反应过来,这些人抡起刀就往脖子上招呼,啊 啊的呼喊声霎时间想响起。“官兵摸来了…”
这时候窝棚里又冲出几个人,一看外面死了人,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也跟着喊:
“官兵来了!官兵来了!”
陈锋脸色一变。
“快!往上冲!”
上面寨子里,火把亮起来,人声嘈杂,锣声敲得震天响。
“拼了!”陈锋吼了一声,“刀盾兵顶上!长矛兵跟进!抬枪准备!”
一百五十个人顺着路往上冲。
冲到寨门口,木门已经关上了。墙头上探出几十个人头,往下射箭。
下面的刀盾兵举着盾牌防守,有个被射中腿,闷哼一声倒下去,旁边的人把他拖到后面。
“架抬枪!”
三杆抬枪架起来,对准木门。
轰!轰!轰!
木门被打出几个大洞,但还没倒。
“再装!”
郑铁匠带着人拼命装火药,手都在抖。
第二波抬枪又响。
轰!轰!轰!
“冲进去!”
刀盾兵举着盾冲进去,长矛兵跟在后面。
寨子里,黑虎的人已经准备好了。
一百多人举着刀枪,黑压压站了一片。
黑虎站在最前面,光着膀子,手里攥着一把大刀,脸上横肉乱颤。
“狗日的!敢来偷袭老子!”
他一挥手,那群人嚎叫着就往上冲上。
两伙人撞在一起,刀砍盾,枪刺肉,惨叫声、喊杀声混成一片。
张栓柱带着刀盾兵顶在最前面,刀砍卷了刃就用盾砸,盾砸烂了就抱住对方滚在地上。
马三带着长矛兵从盾牌缝隙里往外刺,一枪一个,但对方人太多,刺倒一个又冲上来一个。
赵铁牛嗓门大,一边刺一边吼:
“顶住!顶住!”
陈锋带着孙大柱、李老四在后面压阵,看见哪里顶不住就往哪里去。
黑虎果然凶悍。
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,一刀砍翻一个刀盾兵,刀身翻转又杀一人,转眼间杀了四个。
那四个人都是鹰愁涧的老人,从第一次抢粮就在的。
张栓柱眼睛都红了,大吼一声冲了上去。
当!刀砍在盾上,震得他手臂发麻。
黑虎又一刀砍过来,张栓柱往旁边一滚,躲开了。
身后几根长矛同时刺过来,黑虎躲开两根,被一根刺中肋下。
他惨叫一声,反手一刀,把那个长矛兵砍倒。
赵铁牛冲上去,端着枪往他胸口刺。黑虎一把抓住枪杆,把赵铁牛拽了个趔趄。
旁边马三见状,瞅准时机一枪刺在他后腰。
黑虎身子晃了晃,回头看了马三一眼,眼睛瞪得像牛眼。
马三抽出长枪,又一枪刺进去。
黑虎双目圆睁倒了下去,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。
“黑虎死了!”
“黑虎死了!”
这一嗓子喊出来,黑虎的人顿时方寸大乱。
有人扔下刀就跑,有人还在拼命,但已经没了章法。
“杀!”
剩下的土匪彻底垮了,没命地往山下跑,往林子里钻。
陈锋站在寨子中间,喘着气,看着满地尸体。
有土匪的,也有自己人的。
李老四瘸着腿走过来,声音沙哑:
“陈头儿,咱们死了九个。”
“伤了二十多个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救治伤员,打扫战场。”
一会功夫跟着的攒画过来禀报土匪死了七十多个,跑了四五十个。
缴获刀四十多把,粮食二十几袋,银子五百多两。
自己这边,死了九个,伤了二十三个。
那九个死人,陈锋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有刀盾兵,有长矛兵。有的脸熟,有的还叫不上名字。
张栓柱站在旁边,眼眶都红了。
“那四个……都是我刀盾兵的人。”
陈锋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李老四瘸着腿走过来。
“陈头儿,那些女人……”
陈锋跟着他走到那间大木屋门口。
门推开了。
里头黑漆漆的,一股臭味扑面而来。
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看清里头的情形。
十几个女人,缩在墙角。身体赤裸,浑身是伤,头发乱成一团。有的眼神空洞。有的抱着自己,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有的还在发抖。
陈锋往后退了一步,对李老四说:
“找衣裳。带她们出去。”
那些女人被带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有人哭了,有人跪下来磕头,有的一动不动,像傻了一样。
刘二问:“陈头儿,她们怎么办?”
陈锋看着那些人。
“问她们,家在哪儿。愿意回家的回家。”
刘二走过去,问了半天,走过来,脸色不好看。
“陈头儿,只有三个说得出家在哪儿。剩下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剩下的说,家没了。男人死了,孩子死了,房子烧了。”
“那就带上山。”
刘二犹豫了一下。
“陈头儿,还有几个……她们说,不想活了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刘二道:“她们说,被糟蹋成这样,没脸活了。就算回家,村里人也容不下。”
他知道刘二说的是真的。
这个年月,女子失节,比死还难受。被土匪抢上山的女人,就算救回来,也没人敢要。村里人会说闲话,家里人会嫌弃,活着比死了还苦。
他看着那几个女人。
有的三十多岁,有的才十几岁,眼睛都是空的。
“把她们都带上山。”陈锋道,“告诉她们,到了山上,没人嫌弃她们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那几个女人被扶着站起来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有个年轻些的,走到陈锋身边,忽然停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陈锋。
嘴巴动了动:“谢谢恩公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黑风岭上,太阳升起来。陈锋站在寨子中间,看着那些尸体。
九个人,躺成一排。有的眼睛还睁着。
李老四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头儿,他们怎么办?”
陈锋说:“烧了,骨灰带回去。”
李老四点了点头。
“记下名字,回去了,告诉他们家人。”
李老四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八月初十。
鹰愁涧的山坡上,多了九座新坟。
坟前没有碑,只有一块木头,上面刻着名字。
陈锋站在坟前,孙老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头儿,他们的家人都安顿好了。每家发了二十两银子,往后粮照领,活照干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孙老槐又道:“那些女人,也安顿好了。李婶带着她们。”
孙老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头儿,这一仗,死了九个。可山下那些人,开始传咱们了。”
孙老槐说:“柳树沟那几个活下来的,跪在地上往北边磕头,说咱们是救命恩人。浑源州城外的难民,开始打听怎么上山。连钱掌柜都让人带话来,说陈当家好样的。”
李老四瘸着腿走过来。
“有几个女子还是不想活。李婶天天看着。”
“告诉她们,来了这里,这里就是她们的家,以后就是咱们的姐妹,不会有人欺负他们,也不允许有人说闲话。”
李老四点了点头,下去安排。